陸千秋沒有在那位夫子的身上多投注目光,對于他之后的悲傷就更是不曾關注了。他從很久以前就沒有在六國的遺族身上多花費時間,那群人只有在大秦自身薄弱的時候才能成事,之后就更是沒有去找“項羽”與“劉邦”的麻煩,因他們若是沒有跟上大秦的發展步伐,也就只是庸庸一碌人爾。
他去往咸陽的校場,校場中傳來甲胄摩擦的聲音,有高亢的呼和的聲音響徹,里面的將士們,哪怕是在舉國歡慶的時刻里,也依舊在進行著每日的鍛煉。
一輛鐵青色的威武的戰車從他們的身邊駛過,四匹拉車的馬瘦骨嶙峋,頭上和背上,有白色的骨刺突出。
“停車”里面忽然傳來緊急的喝聲。馬兒就按照那人的命令停了下來,它們在地上刨著蹄子,鼻孔中呼出兩道長長的血色的氣柱。
一位蒼老而消瘦,胡須和頭發都花白了的老人從里面走了出來,他雖然精神很疲憊,但眼睛卻十分明亮,他望向陸千秋,嘴唇顫抖了下,沙啞著聲音道“是你嗎陛下”
陸千秋往前走出幾步,他身后披著一件繡金的斗篷,是剛剛李斯為他披上的,因為趙高沒有來,所以照看陛下的職責就落在了這位帝國的左丞相的身上。陸千秋攙扶起這位老人,他溫聲道“老將軍,是我。”
老將軍,也就是在大秦統一的事業中立下了汗馬功勞的王翦。這位帝國的老人于仙道之途上并沒有太多的盡心,若非是他的子嗣們強烈的要求,他很有可能在幾百年前一次帝國的大宴上就這么去了。那個時候的他聽著阿房宮介紹著秦國新近征服的領域,是幾億光年外的“井柳”星系,他笑著笑著,忽然就感覺到一陣突然涌上的疲憊。他的孫兒王離當時也在場,注意到了自己爺爺的異象,王離慌亂之下失手摔了自己的酒杯,他懇請陛下的救援,陸千秋接受了他的求助。
他降下了自己的化身,讓周圍所有的星光一起融入這位老人的身體,為其續上了五百年的性命。
“陛下”王翦眼中模糊,他雙膝一軟,就想要在陸千秋的面前跪下,這位老人已經遠離戰場很久了,他現在就是一位普通的老者,盡管日日坐著車從校場外行過,他也很難再拿起刀與劍了。
“不必如此,”陸千秋非常溫和道“老將軍于我秦朝有大功,如今榮養在家,無須再如此跪拜。”
“這怎么可以”王翦先是想要反駁,但很快,他就在陸千秋仿佛帶著無形力量的微笑之中沉默了下去。他喘了下氣,接著道“陛下重歸舊地,這是喜事,是大喜事陛下來到這赤烏軍校場,可是要來看看這些大秦的好男兒他們的祖輩、父輩,都是地地道道的老秦人,是您最忠誠的子民,他們日日夜夜在此鍛煉,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為您流盡他們的鮮血”
陸千秋頓了頓,他笑道“既如此,那我便去看看吧”
他走入了那座寬廣非常的校場。校場四周是灰石階梯的看臺,層層往上延伸七余丈后,是鋪了紅色毯子的總兵臺。周邊插著黑色的旗幟,有整齊的武器架排在最前方的兩側。他見到有數萬人在整整齊齊地揮動自己的武器,他們每人每揮動一次自己的手臂,口中就猶如吐出雷霆般喝出聲。
陸千秋在緊急趕來的軍官的恭迎下,慢慢地走上了校場的王臺。有人撤下旗幟,讓所有的士兵停下了今日的排練。陸千秋解下了自己的斗篷,讓李斯重新以手捧之。
漸漸地,有人認出了陸千秋那張臉。他呼吸急促,整個人就像是被沸騰的血沖上了腦門。陸千秋還沒有說話,一部分的士兵就躁動起來“陛下那是陛下啊”
“陛下來看我們了”有人高喊。
再嚴苛的軍紀都規范不了這種從內心深處涌出的狂熱的興奮,就像王翦所說,在這里堅持訓練的,都是對大秦、對秦王最死忠的那一份子,而現在,他們每個人的臉都漲到通紅,眼睛一刻也不敢從臺上移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呼喊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