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災民都是長途跋涉而來,長期的饑餓與苦難將原本康健的他們折磨得奄奄一息,病痛纏身,因此常有人半路倒下,客死異鄉。
災情最嚴重的地方,甚至出現了易子而食,分食尸體的慘烈現象。
那日陸湛有事去平安鎮找燕留青,回來的路上看見距離云水村不遠的山道上,倒著七八具災民的尸體他們都是久病纏身,命不久矣,被同鄉們當做累贅丟下的。
那時年僅五歲的陸滿就在其中。
跟她一起的還有她的母親。這一路上她母親為了保護她不被餓急眼的同鄉們吃掉,受盡了屈辱與折磨。終于在那日,她再也支撐不住地倒下了。
陸湛遇到她們母女時,她母親只剩下最后一口氣。為了讓女兒活下去,她割破自己的手腕,強行逼女兒喝下了自己的血。
也是因此,同樣病痛纏身,虛弱不堪的陸滿才能在陸湛出現時,恢復一點意識。
陸湛永遠無法忘記,那個骨瘦如柴,雙頰凹陷,一雙黑黢黢的眼睛看起來格外大的小女孩,滿臉鮮血地從母親的尸體上掙扎起來,哀求地看著他說“哥哥,你救救我娘吧,我可以把自己給你吃”的樣子。
這會兒見她滿臉倉皇,顯然是真的被嚇到了,陸湛瞬間就后悔了。他閉上眼,強壓下心中翻涌失控的情緒,彎身把她抱了起來“大哥嚇唬你的,既然把你帶回家,認你做了妹妹,大哥就永遠不會丟下你。”
陸滿含淚望著他,神色惴惴“真的嗎”
“真的。”陸湛把她放到一旁的長凳上,輕嘆了一口氣,“但是大哥希望,你不要再用從前的生存習慣去對待今后的生活,那對你自己不好。”
雖然被陸湛撿到時陸滿才五歲,但在外逃難那段時間,她見過了太多人性之惡,也看盡了這世間的黑暗。也是因此,她才會小小年紀就擁有遠比同齡人成熟深沉的心思,對待自己喜歡的人和事才會有著近乎偏執的態度。
這都是那段糟糕透頂的經歷留給她的后遺癥。
陸湛明知她有長歪的趨勢,卻一直狠不下心去糾正她的性子,也是因為這個。直到這會兒,他自己也難得地有些失控,這才順勢把早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陸滿雖然還聽不太懂陸湛這話,但她能感覺到大哥話里厚重真切的關愛之意,于是放下心來,忍下哭意乖乖點了頭“我知道了,我、我以后都聽大哥的話。”
陸湛揉了揉她的頭。
又想著小姑娘從未像喜歡桑瑤這樣喜歡過一個人,他沉默片刻,到底還是開了口“至于你瑤姐姐,大哥知道你是真的很喜歡她才想要留下她,可真喜歡一個人就該盼著她好,而不是只顧自己心意地將她困住。她和大哥是大哥配不上她。”
正在擦眼淚的陸滿先是一愣,之后就急了“胡說大哥是這世上最好的人,怎么會配不上瑤姐姐”
陸湛不想多說,但看著妹妹執拗的雙眼,還是耐著性子,嘆息般解釋了一句“且不說大哥只是個普通獵戶,給不了她從前那樣衣食無憂的生活,只說大哥還有尋找義父的責任在身,她嫁給我便不會幸福。”
給不了她富貴雙全的生活,也給不了她全心全意的陪伴。這樣的他,別說是開口留她,就是對她吐露心中情意,陸湛都覺得自己不配。
她這樣美好的姑娘,合該做一朵生長于繁華之地,無需為任何事憂愁不快的富貴花。
想起至今仍然下落不明的義父陸行,陸滿一愣,說不出話了。
這些年為了尋找義父,大哥確實經常要出遠門,他們家也因此,總是存不下什么錢最重要的是,這事兒確實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是個頭。
她張了張嘴,聲音小了下來,但還是有些不甘“可可我瞧瑤姐姐也是喜歡大哥的,之前在院子里放煙花的時候,我看見她主動往你懷里靠了,而且剛才她還問你有沒有舍不得她。或許或許她并不介意這些呢”
想起那姑娘滿眼期盼,臉蛋紅紅望著自己的模樣,陸湛心里那頭獸又開始掙扎咆哮,但他終是抿緊嘴唇,沒有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