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御醫已經等在那里,見謝玄英把人抱下來,便跟著進屋診脈。
手指搭上手腕,他細細感受脈象的變化,很快,緊繃的臉孔就放松了。
“是勞倦,夫人必是勞累過度,氣虛至極,方才暈眩,休息足了便會蘇醒。”張御醫一面安撫謝玄英,一面繼續診治。
許久,松開搭脈的手指,斟酌道,“謝郎,恕微臣直言,雖說是勞倦所致,可程夫人的氣血,虧得也太厲害了。”
謝玄英蹙起眉梢“什么緣故”
“氣血不足,心脾有傷,陰虛勞損,怕是七情郁證。”張御醫說。
謝玄英默然。
他倒是不奇怪張御醫的結論,遙想當年在天心寺,丹娘面上與他和老師談笑,等到獨處時,便像是一個疲倦到極點的旅人,整個人散發著郁郁之色。
成親后,她也有笑容,甚至很少發脾氣,可同床共枕年,豈能不知她有心事。
總有一些時候,她不快樂,她滿腹憂慮,她悲傷痛苦。
他不敢問,也知道問了沒有用,唯有等啊等,終于,這兩年,她愿意說起一二。
幼年時的忽視疏離,少年時的顛沛流離,還有內心深處,某些永遠無法釋懷的東西。
一片靜默中,張御醫開口了。
“七情之癥,結于心而傷于脾,得慢慢養。”他沉吟,“我開一方七福飲,讓夫人慢慢調理吧。”
謝玄英點點頭“勞煩了。”
張御醫正色道“謝知府客氣了,鼠疫肆虐,百姓受其苦,程夫人不顧安危,親自操持各事,以致病情加重,我雖不才,也想出一份力。”
又勸,“醫者不能自醫,平日,謝郎還是要小心看顧些。”
“我記下了。”謝玄英斟酌問,“內子這般情狀,當有不少禁忌吧”
張御醫抬首看看他,品出話中之意,遲疑道“女子七情郁證,本易不月,懷上也容易滑胎,于身體大不利。”
謝玄英默然。
此事他早有預感,今日不過證實罷了。
倒是張御醫,敬佩且同情程丹若,思忖片刻,委婉道,“謝知府不妨等夫人調理一番,再做打算,您與程夫人都年輕”
謝玄英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無需多言,凡事以內子的身體為上。”
頓頓,又道,“此事我會親自與她說,眼下還是不要令她多操心為好。”
“是,夫人還是少思少慮為佳,以免損耗心神。”張御醫贊同,拱拱手,出去開方子。
程丹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依稀恢復意識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是累得睡著了。
應該洗個澡、洗個頭再睡,她迷迷糊糊地想著,卻睜不開眼睛。
太累了,身體已經顧不得干凈,只想全部休個假,尤其大腦,連續高強度工作了一月,十分希望罷工。
微弱的意志,完全抵抗不住本能,仍然沉沉地跌在夢鄉。
朦朧間,感覺到謝玄英的氣息,他撫摸她的臉龐、手臂和后背,輕輕拍著。
她知道安全了,于是放松,任由自己睡去。
這一覺,足足睡了十二個時辰。
等到她疲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就是大同府衙的帳子,只不過離去是綢,如今卻是紗羅了。
轉動干澀的眼球,程丹若見到坐在枕邊的謝玄英,一束柔光打在他旁邊,好像精心排布的電影場景。
是電影,還是夢呢
她昏昏沉沉地想,慢慢抬起手,推了他一下。
指尖力道微弱,但謝玄英立時發現了,低下頭“醒了”
她嘴唇翕動,嗓子卻緊得擠不出半個字。
謝玄英拿起案上的茶盞,扶起她的背,把杯沿遞到她的唇邊。
程丹若先小口抿了些,覺得咽喉打開了,方才大口喝,一下就把半碗溫水給喝干了。
“瑪瑙。”謝玄英喊人。
“誒”在另一邊的瑪瑙已經兌好溫水,趕忙端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