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英見過被鞭笞的奴仆,他們就像這樣蜷縮著身體,縮在角落忍受訓斥。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后背。
她一動不動。
他撥開她臉上的碎發,此時,脖頸的傷口便暴露了出來。
傷痕已經結痂愈合,但仍有明顯的痕跡,仿佛一條褐色的繩索,死死纏繞在她纖細的頸上。
昨天給她換衣服的時候,謝玄英就看到了這處傷,從位置和角度看,毫無疑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割出來的。
能做出這種事的,除了哈爾巴拉也沒有人了。
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只要一想這個,謝玄英便心如刀割。
他原以為,成親前她遭遇種種的不幸,皆是源于無人庇護,可成親后,他卻不能如自己所想,好好照顧她。
我有什么呢
謝玄英不由想,勛貴子弟的身份,是父親給的,御前的風光,是陛下給的。少年時的他,認為自己十分勤勉,文武皆未廢弛,有這些就足夠了。
然而,真的如此嗎
不、不是。
僅僅靠這些,還有太多人能夠掌控他的人生。
假如父親過世,二哥承爵,假如陛下駕崩,他人上位他還能如此嗎
謝玄英自小長于錦繡,沒有吃過無權無勢的苦,所以也向來沒有太大的野心,但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
人們都說,大丈夫在世,就該封侯拜相,方不負此生。
是啊,若自己一人,沒有權勢與地位,學老師逍遙鄉野也有樂趣,但丹娘半生坎坷,辛酸無數,又怎么忍心她的后半生再吃苦頭
身為丈夫,不能照拂妻子,孝順父母,則愧于天地。
斜陽照進窗扉,室內一片緋紅。
謝玄英低頭,墊在她腦后的布巾已經濕漉漉的,吃透了水漬,他抽掉,給她換了一塊擦拭。
擦到發根處半干,方將她的腦袋小心放回草籽枕上。
她沒有醒。
謝玄英摸摸她的面孔,嘴唇在她額角輕輕碰了一會兒,內心慢慢平靜。
官途艱難,向上爬不是一時半刻的事,還是應該先踏踏實實做好眼前的事。丹娘已經走完最艱難的一段路,他不能在臨到結尾了,反落下疏漏。
要向朝廷回稟結果,病亡的大夫家中亦須撫恤,不可令百姓心寒。
謝玄英的腦海中閃過千思萬緒,片刻后,示意瑪瑙再點兩盞燈。
今晚,還有很多事要做。
程丹若的第二次睡眠沒有第一次好。
程丹若不斷在深淺睡眠中來回奔波,一會兒覺得渴,一會兒覺得餓,反復數次才醒來。
燈光亮著,她揉揉眼睛,坐起身“好餓。”
坐在身邊的人立即道“瑪瑙,把飯菜端上來。”
瑪瑙高興地應了“欸”
不出五分鐘,她就端上來一桌的飯點,主食有粥、面條和蛋糕,菜則是魚醬、臘雞、蝦松和炒牛肉片。
程丹若剛捧起粥,瑪瑙就端上一碗藥湯“夫人,得先服藥。”
程丹若聞氣味“人參我只是累了,不需要喝這些。”
謝玄英道“是御醫開的藥,讓你調理一下身體。”
程丹若皺起鼻子。
謝玄英略顯驚異地看著她,他從未在丹娘身上撿到過如此孩子氣的表情。但這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很快,她便變回了平時的自己,無奈道“好吧,我喝。”
這一刻,謝玄英差點就想說“不喜歡就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