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如何”她問。
姜元文錯愕,可見她神色認真,不似作偽,只好想了想,道“秀麗奇駿,千崖百嶺。”
程丹若笑了笑,為自己斟酒“自我來貴州,時常好奇一個問題,昔年陽明先生見這山水,為何能悟道呢”
姜元文道“陽明先生心中有道,一遇清凈地,便云銷雨霽,自然顯露。”
“或許,但貴州的山水也與別處不同。”程丹若舉目四望,哪怕在城里,都能看到周邊的山巒,云霧纏繞,如潑墨山水,寫意瀟灑。
“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無半里平,我總是想,生活在這里的百姓,面對這走不出的山和水,心底可曾絕望”
姜元文愣住了。
“人心如果是天理,那大多數人的天理,就是穿衣吃飯。”她平淡道,“這就是我的意思。”
姜元文默然片時,欲言又止。
謝玄英適時加重了腳步聲,阻斷了他的下文。
“你回來了”程丹若瞧見他立在門邊,大紅常服上沾滿金色的桂花,就知道他已經站了有一會兒,“怎么不出聲”
謝玄英撣掉肩頭的金碎“看你們聊得熱鬧,不忍打攪。”
大米和小米沖到他腳邊,咬他的皂靴。
圓滾滾的兩只團子徹底打破了靜謐,氣氛變得喧囂而溫情。
姜元文識趣地起身行禮“謝巡撫。”又對程丹若道,“今日承蒙夫人招待,盡興盡意。”
“先生客氣了。”程丹若沒有挽留,叫小廝提了花生攢盒,“佳節將近,給先生下酒吃。”
姜元文沒有拒絕,搖搖擺擺走了。
嗯,白酒后勁有點大。
他一走,就是夫妻倆的二人世界。
松木打水過來,讓謝玄英洗手洗臉。
程丹若趕狗“去去,不許亂吃地上的東西。”
“它們還小呢,你兇什么”謝玄英納悶。
她道“不罵不行,它們會吃便便。”
謝玄英“”他撩腿,輕輕踢開倆啃花生殼的家伙。
程丹若抿口殘酒,問他“你聽半天,聽出他的意思沒有”
他微微頷首“姜元文拜師徐若知,所圖為何并不難猜。”
接觸得多了,程丹若也搞清楚了各種流派的區別。
首先,心即是理的學說,不止是王陽明的理論,同時提出相似看法的還有若水學派,也就是王尚書的師承。
大家并不是同一家,但有相似的觀點,數代交流下來,互相汲取理論養分,完善自己的學說。久而久之,就被籠統地歸咎于心學。
除此之外,陽明先生有數位弟子,弟子們對他的理論進行了擴展解析,衍生出其他學說。比如有人主張個性解放,有人純粹追求哲學,也有人倡導入世,各有各說法,各有各偏重。
比如清平書院的靜光居士,正兒八經的陽明門生,現在卻開始學禪,試圖將禪與儒融合。
在這樣百花齊放的情況下,催生了一些衍生學派。
李悟就是其中之一,他受到心學影響,但主張更激烈,一出世就有點石破天驚的意思。彼時的文人,批判的大加批判,認為叛經離道,贊同的奉為圭臬,覺得耳目一新。
雙方都很激烈,導致了純真派像櫻花,開得燦爛,謝得飛快。
晏鴻之能重新崛起,是因為學說平和了很多,也吸取了其他學派的理論,且當初李悟死得太慘烈,輿論普遍同情,反而支持了起來。
話說回來,徐若知此人在貴州名氣很大,雖然老頭子已經七十多歲了,但他是陽明先生的弟子,入門晚,卻跟隨他多年,根正苗紅的門生。
姜元文是四川人,離龍岡書院那么近,顯露天分后就被家人送去讀書,徐若知原本已不再收入室弟子,卻為他破例。
這等淵源,不難猜測姜元文的真實目的何在。
借禮議一事,抗擊理學,發揚心學。
“你怎么想”程丹若問謝玄英。
謝玄英用熱帕子捂了捂臉孔,還真答不上來。,請牢記:,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