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敏姑姑在她身邊待了一年多,彼此已經很親近了。無需多言,她替田恭妃摘掉釵環,換好家常舊衣,這才挖了勺調配好的油膏,替她揉按腹部。
松弛的皮膚掛在腰間,即是孕有皇長子的榮耀,又是難堪的疤痕。
田恭妃忍受著痛苦,蹙眉不語。
敏姑姑見狀,尋了個話題“娘娘似有心事。”
“不提也罷。”田恭妃搖搖頭,并不多言。
敏姑姑好言相勸“娘娘也該想開點,該認錯的時候就認個錯,奴婢說句僭越的話,宮里說是母憑子貴,可子憑母貴的還少嗎”
這話無疑戳中了田恭妃的心事,她擰眉道“陛下讓我靜養,我該如何認錯”
敏姑姑一聽,知道她沒有死犟的意思,不由松口氣。作為宮妃,怎么能和皇帝對著干呢恭妃恭妃,更要恭順才行。
“娘娘,宮里的事向來是猜透不說透,您哪里需要真的認錯。”敏姑姑道,“皇長子在寧國夫人府上,您派人送些東西去,關懷兩句。陛下見你將皇長子放在心上,為母則強,自然就高興了。”
田恭妃深覺有理,連忙吩咐榮兒將做好的夏衣送去謝府。
而敏姑姑見她采納了自己的建議,愈發上心,說話也大膽了起來,低聲道“承華宮那邊,也不能不防。”
田恭妃登時沉默了。
田恭妃養病,何嫻嬪養胎,后宮中兩大紅人紛紛袖手,其余妃嬪更無能耐干涉。
只苦了柴貴妃,既不敢違逆皇命,又心驚肉跳,夜半睡不著覺,跪在小佛堂里念經祈禱。
眼見武宗末年的事,如今卻要重演,她說不害怕肯定是假的,卻不知道哪個菩薩能保佑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會以多少尸骨結束。
“不求富貴榮華,但求此生善終。”柴貴妃合十誦念,“南無觀世音菩薩”
倏忽間,天色微明。
冷僻的院落迎來又一日的死亡。
但今天,已經沒有哀嚎與慘叫了。犯罪的宮人被關押了兩三天,這幾天里,他們忍饑挨餓,力氣早已流逝。
雖然還有求生的渴望,卻也覺得給個痛快也不錯,省得在受罪吃苦。
身強體壯的宦官走進屋,兩人一組,拖起委頓在地的宮人,將她們拖到梁下。勒死過上百人的白綾發黃發臭,地磚上還有隱約的水跡,在高溫下蒸騰發散,尿騷氣沖人。
宦官熟練地將她們掛到布圈里,一個抱腿一個套繩,然后手一松,一條人命就交代了。
如此絞死了三十余人,日頭漸漸升高。
宦官們正準備絞殺下一批,忽然見潘宮正推門而入,立即叫停“等等。”
宦官面面相覷,重重嘆了口氣“宮正何必令我等為難”
他們也不想殺這么多人,可皇帝的命令擺在那里,他們不想自己被吊死,就只能吊死別人。
“我不為難你們。”潘宮正徐徐吐出口氣,“寧國夫人清早進宮,說已經知道妖術何來,懇請陛下開恩,陛下已經準了。”
空氣驟然一靜。
足足過了半柱香,才聽見被捆押的宮人內侍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哭聲。
死里逃生的宮人哭天搶地,劫后余生,剛咽氣的尸體堆在墻角,身子卻在夏日慢慢冷卻,冰冷如鐵。
頃刻間,生與死的界限無限分明了。
潘宮正面露憐憫,卻道“內侍那邊,應當也有人去了,你們也先回去吧。”
不錯,即便是為宮人行刑的宦官,也有相熟的兄弟被牽連,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在等死。
他們也露出了又哭又笑的表情,眼底卻是深深的迷惘。
寧國夫人怎么才來呢她到底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