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畫面不期然地浮現。
萍兒避開人,謹慎地告訴她“奴婢打聽出來了,何娘子暫時留在了景陽宮,洪尚宮派人看著她。”
何嫻嬪問“我娘沒事吧”
“老夫人在景陽宮鬧了一場,說了很多、很多對恭妃娘娘不敬的話。”萍兒小心道,“永安宮那邊已經請了太醫。”
何嫻嬪合上眼,心生絕望。
她了解自己的母親,潑蠻不講理,從前在鎮上,整條街的婦人湊一塊兒都罵不過她。
但何月娘知道,母親潑辣全是為了家里。
父親懦弱,賒賬的簿子積得老厚,也沒膽量去客人那里要錢,明明自家的日子也過得不容易,別人卻更像債主,拿話搪塞“都是鄉里鄉親,再繞兩月罷”“親戚一場,不會這點面子都不給吧”“都是親戚,你看,我拿這兩捆柴抵了這些東西如何”
每每如此,家里自然入不敷出。
這時候,全靠何娘子拿著菜刀沖到別人家里,連揮帶砍“再不還錢,老娘割了你的驢蛋反正孬種沒種,多一個不多,少兩個不少”
他們畏懼母親的蠻橫,不得不還錢銷賬。
等到她大一些,流露出不同于旁人的美麗,家里的麻煩就更多了。
幫父親看店,總有不三不四的人說著污言穢語,去親戚家串門,表兄弟們會沒完沒了地堵住她說話,膽子大些的還直接摸她的手。
她嚇得跑回家告訴母親。母親勃然大怒,沖到親戚家里,一手一耳光,把表兄弟們打得七暈八素,直到他們不敢再騷擾她為止。
因此,在何月娘心里,無論母親多么糊涂,都無法怨恨她。
家里全靠母親,才能在鎮上立足,可世人全說母親壞話,說她這樣的美貌,奈何卻有這么一個潑婦母親。
何月娘恨極了這種人。
他們懂什么沒有母親,她怎么能有今天
雖然雖然何月娘也希望,母親能慢慢懂事一點,不要惹禍上身,但同時又忍不住責怪自己母親不就是這樣嗎難道你也嫌棄她了狗不嫌家貧,子不嫌母丑,你的樣貌骨肉都出自母親,誰都能嫌棄她,獨你不能。
一念及此,便無比內疚。
何月娘只好告訴自己,母親保護你十余年,現在,靠你為何家撐腰了。
如果她再得寵一點就好了。
如果“如果是娘娘誕下皇長子,就好了。”萍兒替她嘆息,“不管怎樣,陛下總會給太子外家幾分顏面。”
何月娘沒有接這話。
是啊,都怪她不爭氣,要是第一個孩子生下來就好了。
即便不是男孩,是個公主,今時今日也長成了,看在她的份上,陛下也不至于重懲何家。
又或是說皇長子沒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不
堪堪想到此處,何月娘便如芒在背,完全不敢往下深想。她怎么能盼著大郎出事呢那是鸞娘的孩子,她的外甥,不,鸞娘不是田家的女兒,不是嗎
何家給了她吃穿,田家給了她父母,可在關鍵時刻,她選擇了程家。
她看中了程夫人的本事,選擇認這個堂姐,而不是她這表妹。
是鸞娘拋棄了她。
“娘娘。”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喚回了她的神智,何月娘眨眨眼,集中精神,“孩子、孩子”
撕裂般的疼痛幾乎讓她暈厥。
好像有一把刀在她肚子里攪和,腸子一寸寸斷掉似的,冷汗頓時沁出后背,連都沒有了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