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月娘在朦朧間,似乎走入了出生的那天。
地上積滿了厚厚的白雪,井水結冰,天空卻澄澈地不可思議,一輪圓月掛在夜幕中,像最上等的玉盤。
她看見井邊散落的茅草,扶著肚子的母親,血是透明的,流了一地。
“娘。”她走過去,呼喚母親。
何娘子看見了她“死丫頭”
何月娘笑了,她睜不開眼,卻知道母親來了“娘”她虛弱地呼喚著,用力抬起手指,“娘女兒、女兒不孝”
“丫頭丫頭”她娘銅鑼似的嗓門響起在了門外。
啊,是娘來了。
何月娘輕輕舒了口氣,放松了緊繃的精神。
臘月的雪還在下,一直在下。
她安靜地閉上眼睛,陷入永恒的夢里。
何娘子涕淚橫流地撲在門檻上,撕心裂肺“丫頭丫頭”
床榻上的人已經沒了呼吸。
“嫻嬪娘娘是因為擔憂何家,才導致早產。”程丹若緩步走到門口,“胞宮難下而至血崩,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求我讓她再見你一面。”
她看著狀似瘋魔的何娘子,“別吵了,皇嗣早產體弱,未必能活下來,你這做外祖母的就別”
話音未落,何娘子更用力地掙扎了起來,雙眼通紅“你害死了我女兒,都是你的錯我殺了你”
程丹若后退了兩步,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
她放棄了套話的打算,何娘子不是瘋子,卻沒有掌握撒潑以外的手段,她現在憑借本能在鬧,因為除了這樣,她不知道還能做什么。
嫻嬪死了。
何家怎么辦
田恭妃已經恨極了她。
她只能鬧。
果然,何娘子被一群人按著,撲騰不成,一屁股坐下,哭天搶地“我可憐的女兒小小年紀就沒了,孩子還這么小,你怎么狠心你讓爹娘怎么辦啊我苦命的丫頭”
宮里哪見過這種場景,霎時間,宮女太監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阻止。
洪尚宮急匆匆趕到,見此場景不由神色大變,正要發話,程丹若卻道“人之將死,讓她哭吧。”
何娘子的哭聲驀地輕了。
不等她反應,石太監高大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宮門口。
他帶來皇帝的口諭“何劉氏意謀害皇嗣,罪無可赦,剝奪誥命,押入大牢,令三司審訊。”
別看何娘子面對其他人這般潑辣,但在聽到石太監的話時,全身的力氣好像都抽走了。她毫無反抗之力,爛泥似的癱在地上,只下意識地抱住嫻嬪的尸身。
“孩子,你、你看看”她胡言亂語,卻不成邏輯,“我兒、我兒尸骨未寒,你們怎么敢”
石太監看也不看她,示意太監將她拖出去,并道“程夫人,陛下召見。”
程丹若點點頭“我這就去。”
石太監弓腰在前面帶路。
這不是去光明殿的路,是去永安宮的。也是,皇長子受了驚嚇,皇帝肯定要去探望一二。
程丹若這么想著,卻未料到只猜中其一,沒猜中其二。
皇帝是來探望皇長子的,同時,也是來興師問罪的。
她剛跨過門檻,就聽見皇帝在次間訓斥田恭妃“你是怎么照顧大郎的讓他一個人去花園”
程丹若“”皇長子帶了十個人,十個。
“何劉氏無狀,命人將她拖出去就是了,竟然任由她留在宮中,危害皇嗣”皇帝的太陽穴上青筋直跳,臉紅脖子粗,看著就嚇人,“朕給你恭妃的位份,都是擺設嗎”
面對皇帝疾風暴雨般的訓斥,田恭妃原本就慘白的面色,更是白得嚇人。
“臣妾知罪。”她顫抖著聲音,“臣妾罪該萬死。”
眼淚不受控制得墜落,滴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她披頭散發地跪著,心里卻滿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