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丹若不由嘆息“快起來,跪什么,起來吧。”
珠兒不敢不起,抹淚道“是奴婢僭越了。”
“我知道你的擔憂。”程丹若安撫,“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沉住氣。”
大廈將傾,寄生其下的人難免慌忙。承華宮不像永安宮,皇長子在手,未來就是康莊大道,錦繡前程,也不像景陽宮,貴妃至少還有后宮中最高的位份,有和皇帝的情誼。
這里只有一個外家抄斬,母親早亡的幼兒。如果皇帝臨死前沒能安頓好他,皇次子落到田妃甚至太后手里,日子還不知道該有多難過呢。
珠兒是嫻嬪身邊僅存的宮人,嫻嬪對她們不壞,她們自然希望保全皇次子。
“今兒傍晚,我去趟光明殿試試。”她承諾。
珠兒面露喜色,奶娘和太監亦是如釋重負,齊齊跪下“多謝夫人。”
程丹若意外“何至于此,我也只是試著提一提,不敢說能有什么結果。”
“夫人愿意幫襯就是天大的恩德,”珠兒感激涕零。
奶娘也跟著恭維“夫人肯開這個口,必是能成的。”
她搖搖頭“我可不敢承諾。”
宮人們卻絲毫不受影響,千恩萬謝,連帶承華宮頭頂的陰云,好似也淡去不少。
乾陽宮,暖閣燒得熱熱的,猶勝暖春。
皇帝倚靠在軟枕上,清晰地感覺到了呼吸的艱難。身體以不符合年齡的程度腐朽,好像一截在雨天漸漸腐爛的木頭。
肺部像破爛的風箱,呼哧呼哧地拉著,腦袋沉甸甸的,五臟六腑不是這里疼,就是那里難受,蠶絲被褥柔軟溫暖,可壓在他身上好比巨石,骨頭和皮膚都覺得難以忍受,無時無刻不困擾著他。
然而,比起的更痛,對死亡的畏懼才更折磨人。
他盯著戰戰兢兢的太醫“朕的身體究竟還能不能好了”
盛院使跪在地上,額頭緊緊抵住金磚“臣必當竭盡全力、必盡全力”
翻來覆去都是車轱轆話。
陰霾如跗骨之蛆,緩緩爬上皇帝的心頭。
他兩年前就知道自己被傷了身子,但這兩年,除了暈眩乏力,胸悶頭疼外,也沒有別的癥狀,忍忍就過去了。
忍受疼痛和接受死亡是兩回事。
皇帝一點都不想死“大伴。”
“奴婢在。”石太監輕柔的嗓音響起。
“擬旨,若朕不治身亡,盛還之全家陪葬。”皇帝冷冷道,“盛卿,你好自為之。”
盛院使面如土色“陛下開恩”
心火竄起,皇帝愈發震怒“求饒有用,要你何用滾”
他抓起手邊的茶碗,狠狠砸向他。
盛院使不敢躲,被瓷器砸中額頭,頓時血流涌注“陛下開恩開恩”他不改口,只是不斷磕頭求饒。
皇帝的恐懼和怒火愈發旺盛,若非還用得著他,恨不得立即叫人拖出去杖斃。
“那就好好治。”皇帝以最大的毅力遏制住了殺意,太陽穴青筋亂迸,“滾。”
盛院使連滾帶爬地跑了。
睡覺也是不安穩的,疼痛與憋悶無處不在,渾身上下無一舒坦地。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再醒來,已經見到貴妃在旁侍疾。
她端著藥碗,扶起帝王“陛下,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