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丹若沉默了會兒,忽得說起不相干的事情“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她出生在一個和平年代,早已將太平日子看做天經地義的事,但有一天,像空氣河流一樣,自出生起就在身邊的東西,突然沒了。
胡人搶劫殺人,不過十幾個人沖進村莊,轉眼家破人亡。
熟悉的國家機器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未知的古代朝廷。
沒有任何言語能形容她那時的心情。
“世界變得很陌生,我熟悉的東西不見了,”她道,“那時候,我也很害怕。”
謝玄英頓住了。
除了情到濃時的玩笑,她幾乎從未提起過“以前”,他也不敢問。
“是嗎”他謹慎地問,“后來呢。”
“慢慢就習慣了。”她說,“太陽被狗吃掉了,還會再吐出來的。”
很莫名的比喻,但謝玄英神奇地跟上了她的思路。
他竟然真覺得好點了。
是啊,太陽不是偶爾也會消失嗎可過段時間還會再出現。
只不過“陛下不會再回來了。”他嘆息。
程丹若“嗯。”
謝玄英瞅她。
“看我干什么”她別過臉,“我哭了一天,不想在你的面前也假哭。”
他道“我有點好奇。”
“好奇什么”程丹若問,“我的心情”
他點點頭。
“那你不能生氣。”她說。
他白她“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說罷。”
“我放心了。”程丹若坦誠道,“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不安,生怕有什么地方做錯了,輕則受罰,重則小命難保,心里要時時刻刻繃著一根弦。但現在,我可以稍微放松點了。”
謝玄英一怔,側頭打量她。
沒錯,不是幻覺,這兩日,她以肉眼可見的程度舒緩了。細長的眉毛不再似有若無地蹙緊,而是平坦地舒展,臉頰的肌肉不再緊繃,柔軟豐盈地展開,看著也不似過去消瘦,反而有了少女時的輪廓。
他心頭澀然,情不自禁地撫住她的臉“你該和我說的。”
“和你說又有什么用,多一個人胡思亂想嗎”程丹若道,“再說了,陛下待你恩重如山,你這樣疑心,豈不叫他心寒”
謝玄英欲言又止。
他回想起皇帝最后幾個月的舉止,不自然地調整了下坐姿。
不得不承認,那段時間里,他總有一些微妙的煩躁,唯恐皇帝強留她,非要將她奪走。雖然理智知道都是胡思亂想,可就是控制不住。
他害怕帝王昏聵,奪走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怎么了”
“無事。”謝玄英掩飾,人都死了,又何必敗壞帝王英明,“以后要和我說,我能明白的。”
以后
她可不希望以后還有這樣的事。
程丹若想著,口頭應下“好好。”怕他看出敷衍,話鋒一轉,半真半假道,“其實,我很感激陛下。”
假如皇帝不是皇帝,只是普通的領導,臨終前這樣看好她,委以重任,她心里很難不感恩。
可惜沒有如果,祝棫正是一位掌握生殺大權的封建君主。
故而掠過前提,只說后半段。
“他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我一定不會辜負他的期望,你也是。陛下栽培了你,為你擋風遮雨二十年,現在,輪到你為他的兒子遮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