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不能用專業術語來評判這歌聲優劣好壞,想來人類判斷標準也無權界定深海人魚歌喉,他只能說,那曲調是自己從未聽過得古樸優美。它簡潔得如同一根線條,白墻上一個黑點,可正是因為簡潔,它蘊含情感同時袒露無遺,像古書舊傳中那顆啟盒視之心,叫人明明白白地看著一汪碧血。
這是拉珀斯歌聲,他似乎在呼喚著什么
他于濃霧間穿行,露珠凝結,打濕了他睫毛和皮膚,衣物逐漸吸足了水分,牢牢地貼在身上。江眠穿過空空蕩蕩廳堂,腳下光滑如鏡金屬地板,此刻便如晦暗雪面,一走一個腳印,繼而腳印也慢慢為涼霧重新覆蓋。
在路途終點,江眠看到了高坐在露臺上人魚王嗣。
他垂下金眸,深邃邪異面容上,竟透出一種奇異天真茫然之情。拉珀斯袒露著寬闊而結實肩膀,健碩胸膛和手臂,水珠在他光滑濕潤皮膚上閃閃發亮,那沉重魚尾彎曲成流暢弧線,每一枚純粹如子夜鱗片都耀爍著鉆石火彩江眠不得不為這個分心地盯著瞧。人魚振動鰓紋,一邊低聲哼唱,一邊梳理著他濃奢長發,它們就像漆黑漫卷活蛇,在他鋒銳尖甲中扭動。
這一幕實在是又詭譎,又迷人。江眠看著看著,神情卻變得有些奇怪。
他輕咳了一聲,走過去,站在下方仰視人魚。
“拉珀斯”他試探著輕聲問,“你你是不是在模仿呃,你是看了小美人魚嗎”
一個晚上過去了,拉珀斯從那些人記憶里消化了更多有用部分,察覺到江眠快要醒了,他只能依依不舍地溜出房間,再找時機拉近和伴侶之間距離。
他點點頭,鰓紋翕動,歌聲沒有停止,他咧嘴一笑,露出鋒利白牙“我扮演,不好嗎”
“什么鬼”江眠笑了起來,他輕快地爬上樓梯,小心地坐在拉珀斯身邊,感覺身上有用不完勁,“你為什么要演這個”
他輕輕捏了捏拉珀斯濕滑長發,“那只是個童話故事,不是現實里人魚。”
“不是嗎”拉珀斯疑惑地看著他,“一個地位高貴雌性,利用大海和風暴力量,擊碎船只,使看中獵物落水,再選擇,有利于她外表偽裝方式,用聲音,去捕獵靈魂伴侶我覺得,很合理。”
也可以作為我求偶參考倘若人類眼中人魚,就是這么吸引自己伴侶。
“這怎么”江眠失笑,“你真看了可是你不覺得,那個動畫里有很多不切實際,或者說,有很多人類自吹自擂部分嗎比如人魚公主冒著被鯊魚撕咬風險,去收集餐具叉子,還把一些海洋垃圾視如珍寶之類情節”
哇,江眠停下來,頭暈目眩地想,哇,等一下,我確在和一條貨真價實人魚王嗣談論人類創作童話電影,沒錯吧
拉珀斯端坐不動,他長發倒是蠢蠢欲動地游弋起來,試圖從另一側包圍江眠“既然她靈魂伴侶,是人類,那么,就可以說通。”
他低下頭,一心一意地凝視江眠“因為是他喜歡,習慣,所以,人魚也會去喜歡,去習慣。這是本能,是天性。”
江眠心臟漏跳了一拍,拉珀斯眼眸就像融化蜂蜜與黃金,被他認真地看著,總會無端生出燃燒錯覺。
他用手背擦了擦發熱臉頰,低聲問“那你有靈魂伴侶嗎”
拉珀斯說“我有”
不好,珍珠還不知道他身世,也不知道他隱含人魚血統,我要是這么講,會不會扼殺成功求偶可能性偷偷摸摸蔓延過去黑發一僵,拉珀斯猛地急轉彎“還是沒有呢”
江眠張了張嘴,茫然地望著他“我我也不知道”
一人一魚面面相覷,良久,江眠終于憋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