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年的,怎么一個人待在這兒”沈奶奶瞧著恨不得把整個腦袋都塞進領口里的晏何,覺得她現在的樣子太過滑稽,笑了出來“這么冷的天兒,怎么連個圍巾也不戴”
“圍巾”這個詞在進入晏何耳朵的一瞬間,就像是激起了某種久遠的記憶。可是分明姐姐把圍巾借給自己只是不久之前的事情,自己把圍巾還給她也不過只過了幾天,晏何卻覺得已經過了許久了,仿佛上一次和姐姐見面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為什么會感覺這么久呢
晏何盯著眼前呼吸時產生的白霧思考了一會兒,眼前霧蒙蒙的世界顯得冷冷清清的。也許是蕭瑟的環境總是讓人心思沉重、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她打算把自己心中的煩惱和盤托出給一個陌生人聽“家里有點事情,我出來走走。”
“家里的事情啊”沈奶奶若有所思,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微微一笑,安慰道“大過年的,要是家里的事情不算特別難處理就回家吧。”
晏何耷拉著腦袋,小聲嘟囔了一句“我感覺我爸媽想離婚。”
離婚。
她從前明明對兩個字唯恐避之不及,可現在卻在一個久久未曾造訪的公園里對著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老太太說了出來。
晏何想,要是提前幾天有人告訴自己她會這么做,她一定會覺得那個人瘋了。可現在,有許許多多的事情就這么發生了猝不及防的、完全在計劃之外的。
晏何很小的時候,就能感覺到自己父母之間疏遠的跡象了。可是她那時還小,只認為所有夫妻的相處都是如此相敬如賓。后來認識了幾個朋友,聽他們聊起父母關系很好自己總是在旁邊吃狗糧時,晏何也只是覺得新奇,許久之后才發覺不對。
李修溪總說她是寡王,像是有那么點兒情感缺失的意味。那個時候的李修溪是開玩笑說的,晏何心里卻明白,她說的對。
“嗐,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鬧矛盾的。有了孩子之后的父母還選擇離婚的,應該就是過不下去了。”沈奶奶長呼了一口氣,索性在晏何身旁的秋千上坐下,晃了晃腿,有些感慨道“我有個兒子,他吧按照你們年輕人現在的說法,就是渣。”
晏何驚訝地轉過頭去,看到戴著帽子的老太太不經意地露出鬢間的幾縷白發,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奶奶和姥姥。慈祥的、在聊起往事的時候卻總有幾分無可奈何。
回憶舊事的老人總是帶著些滄桑,沈奶奶也是如此。她斂目沉思許久,方才道“他渣,苦的是我的兒媳婦和孫女。”
聽到老太太提起孫女,晏何隱約記得老太太說過她孫女也有一條和姐姐一模一樣的圍巾,她也認真地聽著老奶奶開始娓娓道來往事
“我兒媳婦懷孕的時候,我那個混蛋兒子就出軌了,后來到我孫女兩歲,他徹底跟我兒媳婦提了離婚。”沈奶奶長嘆一口氣,嘴邊的白霧久久不散,她在訴說著一件蒙塵的往事“他生意做的挺好的,人有了錢之后就會想著不該想的事情。”
“他剛結婚的時候條件不好,那會兒日子倒是過的平平淡淡的。我倒是希望一直這么窮下去。”
“他們離了婚之后,我孫女就跟著我兒媳婦了。大概又過了五六年,我兒媳婦生了病,是癌癥。”提起生老病死的話題,歷經滄桑的老人們總是帶著萬般感慨“那個時候她一直扛著不說,更何況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不剩下多少日子。”
說到這里,沈奶奶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把自己家中的往事對一個見過一次面的小丫頭和盤托出。她是一個講究眼緣的人,雖然只和晏何見過一次,可卻對這個好心眼的丫頭充滿好感。
“我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快不行了。”沈奶奶的視線投向遠方,她想起了當年躺在病床上骨瘦嶙峋的女人,想到站在她病床旁邊怯生生的含著淚水的女孩,眼底泛起濕潤
“她躺在病床上,第一次求我”沈奶奶的聲音有些哽咽,晏何抿了抿唇,從口袋里拿出紙巾遞給老太太。
沈奶奶接過了她的紙巾,輕輕拭去眼底的淚水“我那個兒媳婦啊,一生要強,從來沒求過人。就是在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拉著我的手,求我照顧好孩子。我那個王八蛋兒子從頭到尾沒出現過一次。”
晏何不知怎的也紅了眼眶。人都是有共情能力的,當蒼老的聲音說起生老病死人世無常,本身就代表著對命運的無可奈何。
“這些事兒不該跟你說的。”沈奶奶笑了一下,晏何能看到她臉上的皺紋慈祥地聚在一起,“嗐,都是過去的事兒了。我年紀大了,表達欲旺盛,總覺得再不找人說說心里話就沒機會了。”
晏何目光低垂,輕聲說“謝謝您跟我說了這么多。”
沈奶奶眼睛里閃過恨意,但只是一瞬間,旋即就是愧疚“我孫女受了不少苦,我那會兒身體不好,她一直在她爸那兒。她爸的那個”老人搖了搖頭,對接下來要出現的那個稱呼有些難以啟齒
“對她也不好,她爸一直逼著孩子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