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來愈暗。
明明方才還是白日當空,轉眼間就已至昏沉。
一點點的吞沒了亮光。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風聲愈勁,伸手不見五指,嗚嗚的風席卷著整片天地。
在這股風吹之下,蒼山宗的低階弟子們,不得不你扶著我,我扶著你,相互依靠著,才能勉強從中穩住自己的身形。
高階一點的弟子稍好一些,卻也只能憑借自身,在風中站穩。
再多的,就什么也做不到了。
雷聲嗚咽著,悶沉沉的,至今沒有落下。
但這一聲聲,卻都像是對下方修士的預警,告訴眾人,雷劫將至。
云霧是蒼山宗第三峰瀾滄長老的徒弟,她不是師父的首徒,亦不是師父的關門弟子。
在她上面有一個師兄,一個師姐,在她下面有六個師弟,三個師妹。
愛笑的師姐曾經會把她拉來,讓她坐好,親手給她梳一個小揪揪頭,給她系一個在蓬萊閣新買的香囊,然后帶著她和師弟一起去隔壁山頭和大師伯家的弟子論劍。
冷冰冰的師兄實際上格外心軟,磨不過他們這些師弟師妹,每次出門歷練回來,都要給他們講自己的冒險故事。
每每這個時候,小蘿卜頭一樣的師弟師妹們就會圍在大師兄的身邊,圍成一團,嘰嘰喳喳,又笑又鬧。
云霧這個當師姐的,則和大師姐還有和她年齡相仿的四師弟站在一起,看著底下的師弟師妹玩鬧。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云霧在狂風中緊緊攬住她僅剩的兩個師妹和一個師弟。
僅僅筑基巔峰的她,在那雷劫之風中幾乎都不能站穩,被吹得東倒西歪,但云霧咬著牙,帶著三個師弟師妹一點點朝著宗門的大部隊邁去。
一步,又一步,狂風吹亂了她的鬢發,遮擋住她的視線。
漆黑的視野里,修士可以將周圍環境看得清楚。
風吹得她踉蹌了一下,跌倒在地上,可云霧不敢停下,很快又重新爬起來,繼續走。
她不能再失去師弟師妹了。
就在短短的幾日里,原本在他們頭頂遮風擋雨的師兄師姐,在方才已經一個個殞落在了戰爭里。
她先后沒了師兄師姐,又相繼沒有了五個師弟,一個師妹。
“師姐。”練氣期才剛入門沒多久的小師妹淚眼汪汪的看著她,兩個小師妹圍著她打轉,一個小師弟眼眶里強忍著要落下來的淚。
他們的大師兄被一個六階濁族所傷,濁氣入體,被硬生生的轉化成了濁族。
師兄鐵骨錚錚一個劍修,接受不了自己作為一個濁族活著,便吞噬了周圍所有比他弱的濁族,然后讓師姐親手殺了她。
云霧從沒有一刻覺得自己這么弱,弱小的在這樣的絕望前,什么都做不了。
她無力的抱住師兄留下的那把本命劍,怔怔的看著一切的發生。
濁族那個叫冰湖的步虛很強,在她的帶領下,濁族的進攻愈發瘋狂了,竟像是不要命了一般。
云霧記得,當時她無助的看著自己的師姐,師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笑了笑,和以往一樣開口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小霧。”
云霧仰起頭,她從師姐的聲音中聽出了濃濃的疲憊,哪怕極力遮掩,對于熟悉她的云霧來說,也照舊可以聽出來。
她的師弟師妹一個個離開了她。
連大師姐也沒有繼續走下去。
蒼山宗山門前的大戰持續了幾天幾夜,山門處護山大陣被濁族攻破的那一晚,大家過得尤為艱辛。
云霧和師姐恰好在山門防御最弱的南面。
人手不足,孤木難支,是蒼山宗如今最大的窘境。
為了護著他們這些師弟師妹,大師姐金丹自爆,在最后一刻,帶走了圍在他們身邊的一圈濁族。
那自爆的靈氣余威繚繞在空氣中,讓后來的濁族暫時不敢輕易靠近。
在師姐化作點點靈光,寂滅在了戰場上,再也看不到的那一刻云霧知道,到了她該肩負起師門責任的時候了。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云霧幾乎想要哭出聲,但當她看到身后的小師弟小師妹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能。
她已經不是那個還在師兄師姐保護下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