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和楓笑了笑,拉著男孩的手回去,在關上帳篷前又看了一次天空。
天宇上的繁星稍微少了一點。但依舊絢爛得與這片單調的大地格格不入,就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世界被強行湊到了一起。
也不怪埃及能發展出那樣驚艷的天文學,北非的沙漠的確是世界上最優秀的觀測星星的地方。
他們兩個人在撒哈拉柔軟的沙子上走過,留下了一串腳印,混雜在別的大大小小的腳印中,最后一起被流動的黃沙淹沒。
今晚,鳴沙依舊在風吹來的時候唱著它沒有休止的歌。在夜色里,有一只羚羊好奇地轉過頭,看到了人類的火光,于是睜大眼睛,趕緊蹦蹦跳跳地快速逃走了。
胡狼在沙丘上發出嗥叫,回應它們的是綠洲里狗遙遠的吠聲。這種有狼的名字的生物在撒哈拉沙漠的食肉走獸里屬于鄙視鏈的倒數第二層第一層是狐貍們,最高的自然是作為非洲二哥的斑鬣狗群。
月亮很亮。
北原和楓關掉了帳篷里的提燈,把書合上,縮回了睡袋里。
旅人在撒哈拉的夜晚大概總會在與這片沙漠漫長的相處中變成一片寂靜。這份寂靜就像是行走在希臘的神廟和希伯來的教堂,能夠從無數的光輝里感受到神明安然垂落的目光。
于是自然便會保持緘默。
這個世界在撒哈拉、在非洲毫無忌憚地接近著人類,向它們展示靈長類生物的渺小,或許正是這種接近讓人產生了自身渺小的感覺。
就像人雖然總是容易忽略夜空里一顆星星本體的偉岸,但在近距離接觸那些光芒萬丈的恒星時,沒有人不會為之屏息。
北原和楓閉上眼睛。
他在睡前聽著耳邊空氣若有若無在的流動,聽著外面看守火堆的人說的模糊的字句,聆聽著身下沙子可能進行的遷徙。
很安靜。
旅行家這么想著,卻突然發現那份視角似乎自然而然地打開,超越了視力的阻礙,把萬事萬物的靈魂都倒映在視野里。
他看到很模糊的透明靈魂在沙子上練成一片。它們聚集在一起,似乎正在做夜晚的夢,在沙漠的懷抱里彼此手拉著手。
在那兒,在此刻宇宙當下的生命深處,萬事萬物正在如同透明的靈魂般流動。沙漠如同看待玩鬧孩子的母親,把黃沙微微地揚起,讓這些靈魂睡在她的懷中。
北原和楓在半夢半醒間看著,突然想到今晚商隊里那個駱駝夫說的話。
當時,對方正在看著外面人類的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之地,看著那些野獸的聲音傳來的方向,呼吸里帶有某種沉重而又舒緩的嘆息。
他說“看看撒哈拉,你就會知道人類多么值得驕傲,又多么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