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金美坐在潘學武身邊遠離那個女人的位置。燈光有些暗,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她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條白色的馬海毛圍巾遞給父親。“爸,山上風大。這是給你織的圍巾”
老雷接過圍巾往凳子上一放“你每天那么多事情,織什么圍巾小孩帶帶好。”
我在心里為雷金美打抱不平,這個老雷,看起來還有點不領情的樣子么。這個態度,要是換成我,我一把拿回圍巾拂袖而去了。
對了,雷金美的父親遠走江西,母親另嫁他鄉。潘學武做為上門女婿,他們的孩子是誰在帶呢
“廠里生意怎么樣我這邊有一筆貸款剛剛下來。你那邊需要周轉的話可以先劃點過去。”老雷沖潘學武揚了揚下巴。
“到時候電話里再和你說吧。”潘學武應承著,有些唯唯諾諾,整個人收斂了很多。
哦,有奶便是娘,有錢的是大爺雷金美夫妻倆和老雷的關系應該是建立在金錢之上的吧相當于老雷是他們倆的上級母公司,看在錢的份上,忍了。
“你們今天去了婺源茶廠吧來得人多不多我本來也想去,可是剛好有一批青茶要收就給耽擱下來了。你們年輕人一定要多跑跑,動起來才有機會。”老雷在茶桌旁侃侃而談。一副太上皇的樣子。
“老雷啊,你這邊茶青價格怎么樣秋茶也收嗎主要做什么產品政府有沒有什么支持力度”王健的問題總是帶點官腔。
“王科啊,你真是親力親為,跟著我家這兩個小孩跑這么遠來看我。我們這邊有一個日本人投資的抹茶廠。專門生產茶沫子。秋茶味道醇厚,春茶芽頭好湯色亮,兩個一拼配,就質也有量也有了。按我說,小潘的膽魄還太小了一點,才搞一條流水線。聽我的,再上一條抹茶線。不趁年輕多干一點,到老了吹牛多沒有資本。”老雷伸出手指點了點潘學武,有一點指點江山的味道。
“來,大家喝茶”,老雷身后的女人柔柔的開了腔,拎著公道杯給大家分茶。
我的手指在桌板上輕扣了兩下,以示感謝。泡茶的女人低眉順眼,不施鉛華,聲音如水般柔滑。老雷的鏗鏘有力便逐漸低了下來,目光也跟著柔和起來。
“喝茶喝茶,你們大老遠的跑來聽我吹牛,肯定厭了。還是喝茶好,茶不欺人。”老雷沖大家點點頭。
“雷伯,當初你那服裝廠辦的多少興旺,怎么想到改行做茶葉生意了呢”偉云有點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意思。
“做茶葉好啊,我本來就是一個農民,農民對土地有感情。做服裝廠的時候,產供銷都是自己一把手在抓。別人外面看著風光的很,其實內心的糾結只有自己才知道。”老雷發出了感嘆。
我看了看老雷扎在脖子上的紅領帶。農民哪有一個安分的農民七老八十了還扎根紅領帶和老婆離婚的,為了女人吧
“我們那時候的服裝廠雖然是我自己一手在張羅,可名頭掛的是鄉鎮企業,屬于鎮上工業辦公室管轄。王健你做過工辦主任,我們鎮上什么狗屁企業都沒有。我這個服裝廠就成了領導眼里的肥肉。各種名目的攤派,領導時不時的拿張餐飲費過來報銷,寫個條子過來要你招個工那是常事。”
“我當工辦主任的時候你都已經不干那服裝廠廠長了。可惜了。你走了之后,服裝廠也沒啥起色。現在已經被縣里的“好來西”給吞并了,給他們做的代加工,賺點加工費。”
“嗯,這種小服裝廠,也只能走這條路。你工辦主任當當跑農業局,也是由工轉農了么”老雷拍拍王健的肩膀。
“這不是步你前輩的后塵嗎我不但是特產站站長,我現在還想出來自己搞一個茶葉品牌呢,牌子都取好了,就叫春雨。”
“哦,年輕人本來就是該闖的。出來好,自己做有闖勁,能放開手腳。當初潘學武還在工廠的時候,我就鼓動他,你在工廠一輩子就那三瓜兩棗,出來賭一把,贏了就改變命運,輸了大不了重新種田。又不是沒有種過。”
我看了看老雷,這個當父親的,到底是闖江湖的,說起話來和別的父親不一樣。
商海行舟,被淹沒的不計其數吧真正勇立潮頭的有幾人大家都喜歡說成功的過往,敗走麥城的事總是沒有人愿意提。
“現在小雪、偉云都來公司上班了是吧一個好漢三個幫,以后好好干。偉云、小雪,你們以后多幫襯著潘學武一點。”老雷的目光轉向了我和偉云。
“哪里哪里,我們是到潘總這里討口飯吃,能跟著潘總拎拎包就榮幸了。”我謙虛了一下。
“你公公現在應該已經退休了吧我和他是老相識了。我最早在生產隊搞副業的時候到過很多次鄉里。你公公是個好人。”老雷看著我說到。
我臉紅了一下,感情我們這一趟是過來晉見太上皇的。我公公目前為止還不知道我已經改行,來潘學武公司做這么一個狗屁不通的辦公室主任,而老雷連我的前世今生都那么清楚。
看來,他們對我的工作安排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蓄謀已久。
“我現在還經常記得你公公的好,我和他之間還有點故事呢”老雷看著我說道。
“哦,說來聽聽”我又來了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