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上百年間，不管是你還是我們，實際上都在思考著一個問題。”陳隆感嘆道，“不管我們接下來要做什么，首先要考慮的，就是混沌的想法。”
劉小梟點了點頭，沒有插話，示意他接著講下去。
“如果混沌真的是無喜無悲的神，那么不論我們如何去想象，也終究得不到結果。因此，我們暫且假定，他也是一個人類，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類。不管是普通人還是無所不能的神，至少首先他是有感情的存在。
“想要了解一個人的思想，首先得從他的行為考慮。比如說，白沉香會對小胖一見鐘情，那真的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嗎？還是說，是被混沌扭曲了意志？當你連自己的意志都無法確定時，你會有怎樣的感想？憤怒？恐懼？悲哀？絕望？不管哪一個，都不是正面的情感。
“但是，反過來考慮，白沉香對小胖的感情，就真的都是虛假的嗎？她的喜、怒、哀、樂，都未有任何一絲的真實想法在其中嗎？那長達百年的朝夕相處，數十年的分別與不舍，全然是虛偽的嗎？能夠這樣斷言嗎？最初的時候如何，其中的過程如何，而未來又會如何？
“如果混沌是善，那么這些就是他的善意。最初的相遇，確實有混沌的影響，但那并非是強迫性改變她的意志，而是悄悄在背后推了一把，將她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給引了出來，這種解釋也是有可能成立的。如果混沌是惡，那么這些就都是他的惡意。他以莫大的能耐扭曲了她的意志，強迫她喜歡上了小胖，這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現在我們要用行為來推測他的想法，而非以他的想法來推測行動背后的意義。說到底，真的能用善或惡這樣簡單的標簽來判斷一個人嗎？每個人都是復雜的，從不同的角度看過去，或許會得到不同的結論。這樣一來，那么這樣的推測就不能對人，而只能對事了。
“混沌為何要讓我們來到這里？如果真的只是一時興起的話，那我們也只能乖乖接受了。可如果不是，那我們便要找一個突破口。他希望如何，而我們又該如何。是順著他的意思乖乖聽話，還是違背他的意志玉石俱焚？是與他的想法背道而馳，還是走在他鋪設的道路之上？哪一條路是最合適的？他的想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對我們有利，還是不利？如果是有利的，那我們便沒必要非和他爭斗到底，合作共贏才是上策；倘若他的計劃對我們不利，那我們自然也不能如他的愿。我們至今為止所走的路，并非是因為不得不選這條路所以走上這條路，而是在經過深思熟慮后認為這是最好的結果而走上了這么一條路。林波之所以走上另一條路，則是他深思熟慮后得出的結果。現在我們缺少必要的情報，所以接下來要做的，便是收集情報。他的想法是怎樣的，只要知道了那一點，我們就能做出接下來的選擇與判斷。”
陳隆的想得很深刻，劉小梟明白，哪怕是何強所考慮的，都未必有他這么深。
不過，情報的話，他稍微有了一些眉目。
比方說，混沌似乎曾經救了他和張詩雯——盡管他也無法排除混沌自導自演的可能。
說到底，非要細究陰謀論的話，只有他一人穿越也不是不可能，其他人都是被混沌所創造出的人工智能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再往深了考慮，或許從一開始，他出生起，整個世界就是一個缸中之腦，他現在的一切記憶乃至整個世界都誕生于五分鐘前——這種想法其實毫無意義。
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到目前為止，混沌并沒有做任何對他們不利的事情，但那或許也是循循善誘讓他們深陷其中的結果。
不管要保住這個世界，保住他們現在的美好生活還是其他的什么，總之，在無法將所有希望投入到混沌的仁慈那種無根據的東西的情況下，如果說他們還能做些什么，那就是找到和混沌對等談判的材料。
劉小梟和陳隆談了很久，問了很多問題，這才告辭離開。
在劉小梟離開沒多久之后，林波的身影浮現。
“這里，應該不是真實的世界吧。”陳隆悵然道，“他和平常的他，不太一樣呢。”
“時空秩序紊亂，就連本不應出現在這里的我也出現在了這里……真是諷刺。這就是混沌的計劃嗎？哪怕時至今日，我也只窺見了冰山一角。”林波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
“我的思維，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被模擬出來的？這個時空，又究竟會怎樣呢？如同鏡花水月一般，夢幻一場，然后徹底消散？除了他們兩個的記憶之外，什么也剩不下？還是說，會化為翩然夢境，模模糊糊地飛入當事人——那一個‘我’的記憶中呢？世界的真實與虛幻，又要從何區分呢？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如果我們都是虛幻的話……你又為什么要幫他呢？”
“這個嘛……不管是真是假都無所謂，想要幫助深陷囹圄的老友，想要助他一臂之力，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
“準備好了嗎？”張詩雯望向劉小梟。
“不，還有一件事。”劉小梟搖了搖頭，下一刻，周圍景象瞬間消失，下方出現了一條金色河流，而其他方向則都是一片虛無。
劉小梟拉著張詩雯，向著時光長河的盡頭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