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沒人詢問祁越的意見。
類似行程,目的地,何時出發何時停下,在哪里過夜之類的瑣事,一向林秋葵說了算。
這一點連祁越都漸漸習以為常,沒多說什么,只管拖著病懨懨的企鵝上車,找到床鋪,塞進去。
葉依娜整理好自己的行裝,不經意瞥見唐九淵。
她還真的聽話,找了個車邊的樹蔭草叢,抱著膝蓋縮進陰影里,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像塊石頭,存在感低得可憐。
“那個我們收拾好了,你可以上車了。”
葉依娜遠遠地說,她似乎沒聽見,沒反應。
走近了又說一遍,她還是沒有動靜,天鵝似的埋著腦袋。
修長白皙的脖頸從發縫里傾露出來,中間生著一條突起的頸椎骨。
這人據說精神有問題。
葉依娜留意到,她不喜歡跟陌生人說話,只聽祁越和林秋葵的話,她們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假如兩人恰好都沒空管她,她便像一抹游魂,一片花瓣,一點雪,漂亮但安靜,自顧自鉆進角落里,笨拙地擺弄著俄羅斯方塊,或對著一根彩色羽毛發呆。
脆弱感,透明感,憂郁感。
讓人聯想到碎掉的琉璃用膠水重新一點一點凝起來的玫瑰花。
唐九淵身上所凝結的這種奇特氣質,葉依娜以前陪著姐姐去心理治療所做志愿者時,多多少少見識過一些,隱約能感覺到,這類讓人憐憫的美感通常源自殘忍的過往。
因此她走到她面前,不假思索地蹲了下來,以平視的角度,嘗試與對方對視。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對視是溝通的橋梁,這話可不止說說而已。
可惜唐九淵躲開了。
他不太愿意看著陌生人。
更不喜歡從陌生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那個妮妮”葉依娜盡量模仿姐姐的聲調,想讓自己的口吻顯得溫和可親一點“你不用特別擔心,秋葵姐只是生了一場小病,很快會好的。”
林秋葵看著不比她大多少,不過為表地位,她喊秋葵姐。
同理祁越大概要喊祁哥
算了吧。
她不喜歡也不擅長跟男人來往,兩者間的交集越少越好,能不對話就別對話。
葉依娜胡亂想著,說完了,唐九淵也沒有特別大的反應。僅僅因為那聲妮妮短促地抬起頭看她一眼而已。
溝通失敗。
徹底的失敗。
本就半吊子的葉依娜按著額心,一時不曉得怎樣才好。
好在林秋葵還沒真的病倒,及時發覺蘑菇妮妮不知所蹤,便叫道“妮妮,上車。”
唐九淵倏然站起。
個子高高,頭發長長,脖頸上印著深黑的詭怪花紋,仿若有人往一片潔凈的雪地上濺了一滴墨。
他安靜又麻木地繞過仍舊蹲著的葉伊娜,徑直朝越野車走去。
葉依娜表情復雜看著他的背影。
“娜娜。”她的姐姐走過來,“在看什么”
“沒什么。”葉依娜起身“走吧,上車。”
一行九人分開兩輛車,葉家姐妹、余家姐弟、外加一個被祁越下了暴揍通牒的唐九淵開越野車。
另外一個老人,一個孩子,一貓一狗連同林秋葵祁越開房車。
路途顛簸,車身搖搖晃晃,林秋葵沒多久便睡著。
大抵前一天夜里說了太多往事,夢里影影綽綽的,一下貓,一下狗,貓狗混合到一起又變作怪物,看到她扭頭就跑,跑向弟弟手里的罐頭。
她有點說夢話,呢喃著什么,祁越總是聽不清楚,以至于一肚子火氣。
還老覺得她會繼續生病,病得越來越嚴重一下就死了,所以靠她很近,隔幾秒就摸一把腦門,隔幾秒又摸一把。
他下手沒個輕重,林秋葵起初非但沒能在這份關懷下睡好,反而被他打攪弄醒好幾次。
第一次抬眼,貓想上床取暖,狗想探望主人。
無情的祁越一條腿踹一個,通通趕下去,不準它們隨便靠近生病的企鵝。
第二次,貓貓狗狗放棄跨越防線,轉而投奔包嘉樂,形成新的組合。
包嘉樂指著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念給它們聽。
其實聲音放得好輕,可誰讓祁小狗脾氣大,又陰森森地放話警告它們,誰再發出聲音就把誰丟到車外喂怪物。
后面隨著包嘉樂抱著書睡著,貓貓狗狗也貼著打瞌睡,車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出奇的安靜。
林秋葵迷迷糊糊掀開一道眼縫,總能看到祁越抱著胳膊,靠在床角,像盯著一塊煮熟的肉一樣,牢牢地盯著她,一步不肯離開。
直到第六次,房車猛地剎車,她再次被驚醒,發現外面已經打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