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生上了初中后,剛開始完全不適應市重點的學習節奏,摸底考和兩次測驗分數低得可怕,他再也不像以前那么輕松了,每天早起晚睡,去廁所都習慣卷一本書插在屁股袋里,所有的零用錢都花在買教輔書上頭。
顧東文和顧阿婆看在眼里,就不讓景生再起來做早飯,好讓他早上多睡半小時。北武臨走時把自己那輛寶貝永久錳鋼13交給景生。從萬春街騎車去市西,最多十分鐘出頭,方便省時得多了。景生每天載著斯江送她去上學,平時放學后斯江和同學結伴走,他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只有兩堂課,接了斯江回家后再收拾東西去游泳館練習。
十二月三十一日,正好是星期四,景生推著腳踏車從學校后門出來,發現平時熙熙攘攘的攤頭前更鬧忙了,還多了不少賣氣球賣小禮品的。很多同學停下來選新年賀卡,當場寫了贈給要好的朋友,一片歡聲笑語,很有新年氣氛。
景生想起這學期學習緊張,只給斯南回過兩封信,就也停下來仔細選了兩張賀卡,一張哪吒鬧海給斯南,這家伙人到哪里鬧騰到那里,活脫脫就是一個女哪吒,另一張給斯江的卻有點不好選,那種朦朦朧朧鮮花配珍珠或者茶壺的看著就矯情,風景的又太死板,還有幾張看著很舒服,但上面的英文詩句實在太肉麻,什么ove不ove的,就沒有簡簡單單一句hayneyear的,正猶豫不決著,旁邊有人喊他“顧景生”
景生一抬頭,見是同班的三個女生,喊他的是班長王璐。
一張新年賀卡遞到他面前。
“顧景生,祝你新年快樂。”王璐極力表現得很自然,笑著解釋道,“大家都收到了,我中午沒找到你,這是送給你的。”
她的兩個好朋友笑著幫腔“是的,我們都收到了。”
“謝謝。”景生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就合了起來,繼續垂眸選賀卡。
王璐的兩個朋友做了個鬼臉打了聲招呼趕緊走人,她來來回回翻著手里的一疊賀卡,不時瞄一眼旁邊的顧景生,心如鹿撞,忐忑不安。初一年級四個班,一百六十八個新生,八十九個男同學,顧景生是最出挑的那個,很難讓人不注意,可惜他好像是從新疆還是云南鄉下轉回來的,成績不怎么好,英語還有很奇怪的口音。王璐對他開學數學摸底考的那個12分印象極其深刻,當時她負責發卷子,可能實在太吃驚了,不知怎么喊了他的名字后順嘴就把分數也報了出來,全班寂靜了兩三秒后爆發出哄堂大笑,當時他在最后一排舉起手說“這里”,好像并不尷尬也不難堪。她把卷子送過去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不確定他有沒有聽見,看不出他有沒有生氣,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對她有意見。
景生最后還是挑了張動物賀卡,一只淡金色大狗在戇呵呵地蹲在草地上,歪著腦袋咧開嘴像是在笑,笑得還挺甜,脖子上套著紅色的項圈,看到項圈上的紅色鈴鐺,景生不禁扯了扯嘴角,覺得太適合斯江了,就沒留意最下面一排花體英文字fortheseciaone。
王璐早看到他手上另有一張哪吒鬧海的賀卡,估計是送給他妹妹的,所以看到他又選了這張給seciaone的,心跳漏了好幾拍,不由自主地臉紅耳熱起來,她特地追出來送賀卡給他,就是希望他能回送一張給自己,這也算是一種禮貌吧。
景生付了三塊錢,見王班長正看著自己笑,似乎在期待他說什么。他猶豫了一下“也祝你新年快樂。”
“謝謝。”王璐第一次發現顧景生左眼下靠近顴骨的地方有一粒小痣,使他看起來不那么難以接近,然而她心慌得厲害,視線下移到他外套的第二粒扣子上,再落到了自己的鞋尖上,才鼓足勇氣低聲說了一句“我蠻喜歡狗的。”
景生一怔,立刻明白對方誤會了。他并不是粗枝大葉的人,但卻對所謂的“喜歡”不屑一顧,哪怕身邊有顧東文和姆媽、北武和善讓這樣的例子,他也從來沒有任何向往。
“哦。”景生推上腳踏車很快沒入了人潮。
王璐半晌才回過神來,那張賀卡和她原來沒有任何關系。冬日的太陽有氣無力地墜在西邊,沒有任何威力。馬路一邊是吵吵鬧鬧的小菜場,一邊是急著做學生們最后一筆生意的小攤販,只有她,在這個被顧景生遺忘的角落,獨自羞愧暗自悲傷。可她卻忍不住揣測,那張賀卡究竟是給了哪一個seciaone。十三歲少女的一絲情愫,酸苦酸苦的。
景生騎到母校門口,見一群小學生正圍成一堆,不知在說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陳斯江”景生抬腿撐地停住了車。
斯江從人群中扭過頭來,薄涼的日光在她的笑顏上描了層冷金。
“吾阿哥來啦,不跟你們說了,再見新年快樂呀。”斯江笑著跑過來,把書包直接掛在了車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