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橋,是僑匯券。小戇徒,你不能吃甜的,忘了”景生三步并兩步跳下閣樓。
“阿哥,阿哥,你扶扶我,我下不去了。”陳斯好趴在樓梯口,不敢往下伸腳。
顧阿婆被他們吵醒了,慢悠悠地扶著躺椅站了起來“吵吵吵,吵死了。寶寶你怎么又爬閣樓上頭去又忘記你小時候滾下來哭半天了你別動別動,阿婆來扶你。”
“景生景生斯江呢欸,怎么又跑了真是。”
顧東文一邊擦頭發一邊回頭喊,喊了個空氣。他嘀咕了兩句,去拿紫砂茶壺,忽地抬頭問“陳斯好,你是不是偷吃雞腿了”
“沒呀。”斯好又抹了抹嘴,不油。
顧東文又好氣又好笑地掀開網罩,把兩根雞骨頭拿起來敲了敲陳斯好的頭“你就知道吃肉骨頭呢骨頭自己跑出來啦”
斯好抱著頭嚶嚶嚶“伊私噶跑出來,關吾啥事體呀它自己跑出來,關我什么事”
腳踏車飛快地掠過萬航渡路南京西路,景生從西藏路右拐,到了金陵路慢了下來,停在了路口。斯江她們會從金陵路往回走,還是延安路或是北京路
景生有點吃不準,他喘了幾口氣,撩起襯衫下擺擦了擦滿臉的汗,繃緊的大腿肌肉驟然松懈下來,腦子里繃緊的弦也跟著突然松了。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曾經發生過,莫名很熟悉,包括他現在的茫然不知何去何從,包括他覺得自己很可笑,似乎都發生過,但結果是怎樣的,他完全想不起來。
他這么戇呵呵地沖出來,當然是要找斯江。找到了以后呢他要干嘛
告訴她王璐不是自己的女朋友說他沒有帶她去買那條裙子說誰穿也沒有她穿著好看還是說她也沒告訴他王璐來家里找他,兩人扯平了又或者讓她丟下唐澤年他們,跟他回家
哪一樣都很蠢很可笑。被六歲的小東西說了那兩句話,他怎么就以為
十七歲的少年,靜靜停在紅綠燈下,綠燈變紅燈,紅燈又變成綠燈,綠燈又變成紅燈,公交車的喇叭聲時大時小,云層低低的映著霓虹的顏色,再上方的天色原來不是黑的,是那種蒼茫茫的灰藍。
顧景生的眼睛酸脹得發疼,突然想起姆媽曾經說過的話
“反正我想對他好,他也想對我好,不管人家怎么說,不管能好幾天,哪怕只能好一天,也好,夠本了。”
難的原來不是人家背后說什么,也不是一天一個月一年,甚至也不是生離死別。而是我喜歡你,你正好也喜歡我。
景生掉了個頭,沿著長樂路往西騎,最后索性下了車,在上街沿推著慢慢走。他努力認真地觀察著每一個門洞,每一扇窗戶,那后面的每一個人,誰沒有一個故事與人說,或者無法與人說,幾年,幾十年,一本本故事書疊在了一寸寸的樓板上,悄無聲息,沒人記錄,很快被人忘記。也許他今夜這無法言表的心情,也會一分分滲入萬春街的彈格路里,很快連他自己都不再記得。
一家煙紙店門口,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在路燈下趴在小矮凳上做功課,一邊做一邊哭,哭訴爺娘不許她去看燈。里頭傳出一個中年男人的喝罵聲“看看看,看儂只頭,數學考了三十二分,儂是豬玀伐噶簡單格題目都做勿來,跟拿娘一式一樣是只戇徒冊拿娘格咚菜看你個頭,數學考了三十二分,你是豬嗎這么簡單的題目都做不來,跟你媽一模一樣是個笨蛋,滬罵略”
景生看了看小姑娘,見她頭都快掉在本子上,把路燈那點子光擋得嚴嚴實實,黑漆漆的紙面上不知道她分不分得清加減乘除。
煙紙店的樓上傳來乒鈴乓啷的聲響,摻雜著女人的哭喊聲。景生停下腳,煙紙店左邊是一家門框發黑的小飯店,大門緊閉。右邊是一戶門洞,紅色木頭門上掛著七八只破破爛爛的信箱,明顯是“七十二家房客”的格式。個老頭老太坐在上街沿軋山河聊天,對隔壁人家的哭聲罵聲響聲視若無睹。
“砰”地一聲巨響,咚咚咚,似乎有人從樓梯上滾落襲來。老頭老太抬起頭看看,搖搖頭繼續軋山河。
景生把腳踏車鎖了,敲了敲煙紙店的玻璃柜臺“有寧伐有人嗎老板有寧伐”
路燈下的小姑娘回過頭來,猶豫著是繼續做功課呢還是招呼客人。
“阿拉爺勒打阿拉娘我爸在打我媽”
景生留意到小姑娘面孔上一個未消的巴掌印,不由得擰起了眉頭抿緊了唇。
柜臺里頭的一道窄門吱呀開了,一個三十幾歲的婦女攏了攏頭發,低頭走了出來“有寧格,要買啥有人的,要買什么”
透過她身后那道門,景生只看見一雙細瘦的男人腿,趿拉著拖鞋上了樓梯。
“要撒要什么”女人不自在地翻了翻玻璃柜臺上半舊的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