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行了禮,然后才道“璉二爺好,我們姑娘不過是水土不服,不用再請脈了。姑娘坐船困乏,剛剛才歇下,就派了奴婢前來回話,還請璉二爺原諒則個。”
“無事,只是林妹妹日日多思少食的,這身子可怎么受的住。萬一出了什么岔子,教我這做表兄的心里多難受。”
“二爺嚴重了,我們姑娘只是思念亡父,加上有些暈船,這才無心進食。等過幾日著了陸也就好了,二爺不必太過憂心。”
兩人不過說了幾句話,那青年就下了樓,回自己的船艙了。留下那丫頭親眼看著他進艙后,這才轉身回去。
這丫頭名叫花洲,乃是揚州巡鹽御史林如海府上的丫鬟。
林府的主母早逝,當家的老爺也于兩月前病故,只留得一個乳名叫做黛玉的孤女。此行便是去投奔她在京城的親戚,外祖榮國府賈家。
原本花洲是沒機會和黛玉一起去京城的。
林家出了五服,林如海又是一脈單傳,他病重時并無什么族人來幫忙。
賈府便派來黛玉的表哥,賈璉來善后。待林如海病故后,他便遣散了林府所有的仆人,不管愿不愿意,每人都給了五兩銀子打發走。
花洲在世間已無親人,能不被賣去青樓好好活著,還是多虧當年林府主母賈敏在世時,將她從人牙子手里買了回來。
從此,花洲就一心一意待在林府給賈敏當丫鬟。后賈敏逝去,她就繼續服侍林如海父女。
賈家老太君可憐黛玉幼年失母,在她六歲時,就接她上京放在自己身邊養著。
去歲黛玉接到林如海病重的消息,這才著急從京城趕回揚州。經過幾個月的侍疾,不成想林如海還是陪伴亡妻去了。
林如海既已病故,花洲發誓這輩子就跟定黛玉了。所以在賈璉硬要趕她走時,她差點自絕來表明心志。
后來還是黛玉在一旁說情,她才能留下來,和黛玉一塊上京。
進了船艙,花洲先去床上帳子里看了看黛玉。見自家姑娘仍在閉目睡覺,只是眼角還留有淚痕。
她嘆了一口氣,拿了帕子輕輕將淚痕拭去,又換了個湯婆子放到被子里,這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床邊打絡子去了。
那邊賈璉回艙后,艙內有幾個小廝正圍在一個碗跟前投骰子賭錢,個個東倒西歪的將過道都占了。
他瞧著覺得心煩,伸腳一下子就踢翻了那只碗,骰子散了一地。
被壞了興致,小廝們起身正要叫罵,發現是自家二爺,這才換了一副諂笑的表情。
“二爺,又去看林姑娘了要我說林姑娘在船上能有什么事,二爺您就別操那份閑心了。”
一個穿著棕色短打,看著像是小廝們領頭的人,連忙放下了手里的骰子躬著腰說到。
聽聞此語,賈璉先是嫌棄地瞟了一眼那人,而后才開口道“興兒你個混小子懂什么,林妹妹如今可是老太太的心頭肉,可不得小心地捧著護著。若是讓她不如意了,回京可有你二爺我好受的,說不準一筆橫財就要飛了。”
那叫做興兒的小廝,連忙點頭稱是,嘴里還接口“是小的見識淺薄,不如二爺眼光長遠。要我說,今日索性沒什么事,二爺去城里玩玩也沒什么,聽人說城里醉香樓的”
興兒說著說著便只做口型,不出聲了。只是他臉上的笑容過于猥瑣,還是讓周遭的人懂得了他的意思,一時間起哄聲差點要掀翻船頂。
這聲音在賈璉聽來,卻是讓他極得意的。他心里一高興就說到“就你們這群小子能行,剛好二爺我近日發了一筆財,帶著你們幾個出去玩玩也未嘗不可。只有一點,回去可千萬別讓家中那只母老虎知道,否則仔細你們的腦袋。”
眾小廝聽了大喜過望,紛紛指天發誓回去后定會保密。賈璉這才放了心,春風得意般帶著一堆人進城去了。
賈府跟著來的幾個管事嬤嬤,見主子進城去了,也不敢阻攔。只能自己去叮囑船上隨行的家丁好好值夜,但到底她們和家丁一樣都是奴才,如今主子不在,并沒有幾個人肯聽她們的。
慢慢的天黑透了,已到了午夜時分,整片天地萬籟俱寂。
清河縣的整個渡口都靜悄悄的,停在渡口的幾艘船上黑燈瞎火,沒有一絲光亮,想來是船上的人都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