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黎南洲在眼前的時候,云棠確實容易看不到身邊的其他人。
貓崽自己還沒意識到這一點,他一向覺得自己在這段關系中是高姿態的,于是也很難發覺黎南洲已能輕易牽動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了。
但隨著云棠的身體在慢慢發育生長,他先前好像被什么東西壓制住的理智與思考能力在漸次復蘇了,這讓他重新找回了很多比起小貓更加類人的情緒反應和處事方式,也讓他那一日在黎南洲轉去專心政事后,趴在旁邊打瞌睡時,好像后知后覺地回想起小桃當時異樣的恐懼和慌張。
他近來確實和小桃相處得少了。但其實在云棠剛進宮那段時間,小桃陪伴他的時間遠比皇帝更長。
在很多個炎炎的夏日午后,薄金色的熱氣把空氣都蒸得扭曲透明,不知藏身何處的蟬在很遙遠的地方不住嘶叫,云棠那時候比現在還更加幼小柔弱,在這樣的酷熱里整日藏在深深的殿內酣睡,珍貴的冰山就擺在離他不遠處,在憧憧熱氣里散發出絲絲無濟于事的涼。
偶爾貓崽從那種昏昏的沉睡中醒來,總能迷迷糊糊地看到小桃蹲在冰山邊上,賣力地朝他的方向扇風。她已是忙活得滿身大汗了。從這小姑娘的方向扇來的風送上了絲絲清爽,才有云棠很多個腳爪舒展、肚皮坦開的好夢。
最開始幾次發現她這樣時,云棠總會心里不舒服地爬起來跑開。
他能理所當然地等待這個小宮女投喂、給他整理小搖籃、為他安排食物和水、有時候抱著他更換地方,但他就是很難接受她這樣卑微可憐地跪坐在地上,在他舒舒服服睡著的時刻熱得面紅耳赤給他扇風。
云棠總自覺他對人類沒什么格外親近的感情,甚至他生來便有種置身事外、事不關己的漠然,只是他也并沒有什么刻薄殘忍的本性。
那時候的貓崽以為是統事嬤嬤的嚴苛才讓小桃辛苦得這么一絲不茍。他不太想去主動干涉人類中這種上下級之間原本的生態,在初來乍到時,云棠對待所有人都懷有一種抽離在外的冷酷,也只有黎南洲對他來說有點奇怪、帶點特殊。
小桃的職責是伺候祥瑞,但云棠并沒興趣照顧小桃。
只要他能避開這件事就得了。
發現這個現象后,云棠便特意繞開幾位統事嬤嬤處在的宮殿,總挑中沒人值守的地方睡覺。
他這舉動還無意間造福了幾所原本更冷落的宮室內值守的宮人云棠自進宮后便是大梁宮城內最惹眼的存在,莫說不可能領用到冰盆的宮殿內侍開始偶有機會享受到夏日涼風,單是這小祥瑞踏足甚至安眠的宮殿,侍人當日不但能吃到更優先送來的熱飯熱菜、甚至走出去都會受到隱隱的欽羨矚目。
但只就云棠如此行事的目的本身并沒有成效。
神獸大人發現,不管有沒有統事和掌宮密不透風的監控,小桃還是那樣殷勤得發傻,累得虛脫也只為讓他睡得更舒服。
而后他終于隱隱意識到這姑娘過于實誠的舉動好像并不像他原來想的那樣、是被摧殘壓榨而迫不得已。她是發自內心地樂意付出極大的體力煎熬來給他制造一點點涼意;她自己便積極又自覺地為他奉獻、堪稱捧著一顆紅心向神獸。
云棠當然不會就此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