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云棠一直覺得,這位阮太后輕易又不會出宮,若她要在常起居的殿里暗中進行什么密謀,多半也就在那間隱秘的經室里,或許他正該趕在阮英環出入的時刻伺機溜進去,才能稍有所獲。
但是這個方法太冒險了。也許非但不能得到關于行刺案的線索、獲知阮太后私下里針對黎南洲的勾當,從而幫助到皇帝反而會讓他自己陷在里面,困進更棘手的處境。
云棠也不傻。
或者說,從他有意識以來,過去的時間越長,他越沒那么傻了。
這也是貓崽在黎南洲這樣的人都沒發現的情況下,屢屢獨自一團跑到臨華殿偷摸踩點,卻從不敢現身招惹阮太后、試探她態度的原因。
如果小貓要捕捉獵物,他且要仔細觀察對手,然后擺好姿勢,伏低上身,扭會兒屁股呢。
既然今日的探秘之行已經不合時宜了,云棠最后還是在奔跑的過程中重新決定了目的地也快到神獸大人用餐的時間了。他還是回到居正殿跟清平殿之間的小花園玩一會兒吧。
當然,這個決定跟黎南洲倒沒有什么關系。
雖然那小花園的位置的確離蠢瓜更近一點,但這只是巧合罷了,神獸大人還記得剛才皇帝沒有對他的陪玩邀請回予足夠的熱情,于是仍然保留著對這個失格追隨者的不滿呢。
倘若此時恰好有人路過這東西宮的交線地帶,就能看到一只乳白色的小圓球在極速狂奔中突然無預兆轉向的一幕,這畫面會讓目睹的人覺得莫名其妙又非常有趣
就好像這么小的小東西是跑著跑著突然想起有什么急事去辦一樣。
之前黎南洲就常常為這樣的場景發笑。
皇帝起初一直覺得他的祥瑞很憨傻,幾乎從未懷疑過這小毛團的外表下藏著的靈魂富有思想,就是因為云棠一開始的行為完全不可預測
上躥下跳、瘋玩跑酷,有時會突然倒頭睡覺,甚至三番五次把自己關進某個出不來的夾縫里。
那時候,任憑黎南洲怎樣天資卓絕、心細謹慎,他看這神獸也是不大聰明。
但相處日久,一人一貓之間越來越熟知彼此,黎南洲對云棠的了解也深入了許多。
他仍然覺得這小毛團天真憨傻,不過這種認知已然更多出自于他對云棠愛憐了。
皇帝開始意識到,排除他由寵愛心疼而生出的這真是個可憐可愛的傻東西這種失智監護人的濾鏡外,云棠其實相較于這世上許多真正的獸類都機敏得多。
甚至黎南洲偶爾會有種感覺也許他的小毛球在靈慧程度上比起許多人類幼童也不遑多讓。
首先,這小毛團好似天然就對許多人類之間的造物、習慣、規則有所了解,甚至不用試探就能輕易找到與其相處的平衡。
而后黎南洲又發現云棠的感情其實非常豐富鮮明,遠超過一只小獸該有的程度,同時他的記性也好得出奇。
隨著時間漸長,黎南洲還慢慢了悟到這小壞蛋分明能理解很多人話,并且他是知道皇帝希望自己怎么做的,只是這小祖宗不想搭理罷了。
再到云棠對行刺案的在意,對皇帝那日毒發時困坐池水的激烈反應,到這小東西平時拿捏宮人之間的輕重,到小崽對很多事情表現出的相當明顯應對方式及應對情緒。
皇帝很早就明白了。這個好像很天真憨拙的小東西,他其實沒法輕易地糊弄住它。
這件事給他們兩個帶來的深遠影響暫且不說,只談當下皇帝上午處理完手中的政事后,剛剛去凈了手,飲杯茶,靜了沒有半晌,很快就意識到
他方才稍顯冷淡的摸摸抱抱和伸手任咬,或許略嫌敷衍,大概已經得罪了一個心眼不大的小東西。
黎南洲這個人生來天賦異稟,比如說他能在內外勢力的圍追堵截下一點點收復回被瓜分的權力。
也比如他總是知道在某個時刻他該安安靜靜等在殿里、別去討玩得正瘋的神獸大人的嫌;還是該馬上檢討自身、端正態度,十萬小心地去找他的小貓咪。
具體的順毛經驗皇帝倒不會公之于眾,但至少此刻,黎南洲詢問了六宮掌事、知道貓崽常出沒的宮室里沒人見到這小家伙的影子,于是換了一身常服,準備親自出門迎祖宗去。
這時也快到小毛團吃東西的時間了,實際上黎南洲也大概知道云棠會去哪里逗留。皇帝沒有多作猶豫,帶著貼身太監直接往他每次哄小貓的花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