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稼川老老實實低下頭,也顧不上臭氣撲鼻和害怕,直接就去撿拾那顆頭。
他把它拿在手里,意外發現,這顆頭輕得可怕。何稼川戰戰兢兢,艱難吞咽,緊接著,他極為緩慢地翻轉了頭顱,把切面對準自己。
那是令他嘔吐不止的一幕。
那之中的顱骨也好,血肉也罷,連帶腦髓,已被吃得所剩無幾,留下的部分像一碗漿糊,沉積在人頭充當的湯碗里。
而血肉模糊里,又有什么東西馬上要探出頭來。
何稼川再也按捺不住,大叫一聲扔了出去。
另一邊,小狐貍才恢復少許妖力,身體舒服多了。沒想到剛睡醒就被抓去囚禁,全都是因為這個二話不說就砍人的呆吊玉揭裘。
他們被關在貨船的倉庫里,只有早晨才有人來送飯。
小狐貍坐在貨箱上百無聊賴,遠遠看到玉揭裘又在看書。自從那一日后,她都沒太敢跟他搭話。
當時在人群中,他有過短暫的停頓,沒有笑容,好像在思索什么。
或許周遭人沒發覺,但小狐貍對于這種白駒過隙般的陰郁太過敏銳。
她有個奇特的懷疑。
小狐貍坐在高處,望著玉揭裘孑然站立在屋內。貨倉里沒有燈,唯有狹窄的氣窗能輸送進雪亮的日光。他轉動身體,那慘白的光便從十六、七歲孩子的臉上飛馳經過。
臨被捉走前,她還從原本的廂房里順走了一把野莓,就放在口袋里。小狐貍掏出來,從箱子上扔下去,丟到玉揭裘身上。
“那本書就是你要帶回師門的寶物吧你就這么不忌諱地翻來看,你師父不生氣”小狐貍可不是傻子,就算他不說,許多事也早就摸清楚。
他卻張開給她看,里面都是白紙“我想看,也要看得了。”
“無字天書嗎”她歪著頭,“應該要有一定修為才能讀。”
又沉默了一陣。
末了,小狐貍還是問出口“你當時該不會想那些人都殺了吧”
參照他那二話不說就斬首的架勢,難道不是把那一屋子異狀的人全殺了最省事
玉揭裘總算抬起頭,臉上照常笑得人畜無害“怎么會。”
小狐貍久久注視那張笑臉,挑不出瑕疵,卻沒有哪怕一分一毫令人相信。她垂下頭,小聲嘀咕“越這樣越可怕。”
顯而易見,玉揭裘聽到了。他繼續望著她,小狐貍向后仰,讓自己的臉消失在他的視野中。然而,她卻也在另一邊偷偷傾斜身體,從死角觀察他神情。
玉揭裘的笑容是漸漸褪色的,恰如水面的漣漪消散,不過并沒有徹底消失。他從容不迫地說“那樣不是更方便嘛。”
他竟然承認了。
小狐貍驀地一怔,只覺得這廝想法太冷酷“那你又乖乖束手就擒”
“他們未被授以真傳,怎么解釋都無用。反抗只會加重罪名,想必之后也解決不了妖。等船靠岸,這些妖物必定去城中禍害更多人。先存思,再修行。”他說話的口吻很平靜,“即便要殺一救百。不過,我斬妖除魔的確為的不是道。”
無須他多說,她已經接著說下去。小狐貍冷冷地盯著他“你只是著急修煉。”
一路走來,玉揭裘沒少用斬妖除魔的好名聲為自己方便,可實際上的他似乎并不是人間正道的英雄。恰恰相反,只是個為了變強不擇手段的屠夫罷了。
天道要他愛人,師尊命他藏刀,他照辦,卻對剝奪生命毫無波瀾,活物死者,一視同仁。
小狐貍的不快在玉揭裘意料之中。
修行者多半信奉赦鬼萬千。但“赦”的方式又千奇百怪,五花八門,通通出自個人領悟的道。玉揭裘知道,他的是有些自私。為了自己能得道,為了自己能成仙,他選擇赦免妖邪的方式是他最順手的那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