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忽然就過完了,轉眼便開春,驚蟄后再有半月,就是周淮晏的生辰了。
那位早逝的母親熬過了最痛苦的冬日,將他生在了萬物復蘇的初春前夕。
周淮晏還記得那日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一切,甚至清晰得恍如昨日。只是很遺憾,剛出生的嬰孩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他沒能看見江憫的臉,自然也沒能記住。
只是小的時候,少年總能注意到舅舅看著自己的臉出神,大抵和江憫是很像的。
周淮晏打量著鏡中倒映出的面容,如今的模樣雖然依稀能看見幾分小時候的影子,不過確切地說,倒是和前世的相貌越發相似了。
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他甚至還忍不住猜測這個世界和他原來的世界,是不是有著什么冥冥之中的聯系。
不過那只是偶爾一閃而過的想法罷了。
比起他可有可無的生辰,周淮晏更在意的,是即將到來的皇帝祭天。
那是周朝自開國以來的規矩,每年春分,皇帝都需得登臨祭壇祈福,保佑未來的一年里風調雨順。
周淮晏查閱過典籍,這祈福的規矩自然是確實存在的,只是自從先帝時將白馬寺抬為國寺之后,那些僧人便入住了祭壇,在周圍建立了一座巨大的寺廟。
自此,每年皇帝祈福都會去白馬寺了。
兗州王家敗落,白馬寺的僧人立刻去開講佛學,而皇后如今,又與白馬寺的僧人有染。
這里面的水,可真是深。
周淮晏垂下眸,沉沉的黑瞳宛如一片幽深的沉淵,不可捉摸,深不見底。
他把玩著手里溫涼細膩的禁匕,鋒利的寒刃在鞘口摩挲,卻遲遲不曾進入。
周淮晏瞇起眼,若有所思,
或許這次,他若能隨著周帝去一趟白馬寺,也就能夠拼上所有事情的
最關鍵一環。
嗡
寒鋒入鞘。
至于借口嘛
或許只能借借你的名頭了。
少年抬起頭,摩挲著鏡中自己與江憫相似的眉眼,無聲微笑。
母親。
與此同時,阿翡已經站在門外大半個時辰了,他今日發現主人竟是比自己先起,如此異常的反應讓他尤其在意,便差了一個小太監去跟魏師傅告了假。
小貓又忍不住偷偷往里面瞥了一眼,見少年還直直地立在鏡子面前,終于忍不住跑去找大宮女詢問。
“紅豆姐姐,今日主人怎么起得這般早,還一直在照鏡子,都快半個時辰了。”
大宮女被問得一愣,眉頭微皺,下意識答,
“你不知道嗎,再過半月,便是殿下的生辰。”
“生辰”
阿翡一驚,又是一喜,
“那不是很好的事情嗎”
然而大宮女卻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噤聲,她倒是忘了阿翡是四個月前才進京的,自然是不知道。
如此,大宮女的語氣神色間忽然多了幾分厲色,
“殿下從不過生辰,日后莫要再提”
小貓呆住,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什么,
“為為什么呀”
紅豆把他拉到角落,
“阿翡,你仔細記好了,殿下的生辰,也是郡主的忌日。是國公爺和殿下的禁忌,所以你這幾日最好安分些,若是惹惱了殿下,誰都救不了你。”
忌日
許是同樣失去過母親,阿翡立刻理解了少年的異常,他連連點頭,一個字也不說了。
那豈不是就不能和主人
想到這里,小貓立刻失落下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身子雖然卑賤,但但總也還能討得主人的歡心,可自從第一次過后到現在,周淮晏不見沉溺其中,反而是自己越來越離不開主人。阿翡的。印象中,少年只會在最酣暢的時候露出幾分迷離沉醉之色,其余時間,他看漫不經心,卻總是保持著最清醒的理智。
而且到現在,哪怕是那樣的事情,周淮晏依舊給予了嚴謹的規律,兩日做一次,一次約莫一兩個時辰,若是阿翡再想要癡纏,主人就會給他塞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然后取出一張畫紙,隨意描繪下他哭泣求饒的模樣。這樣的圖,在周淮晏的書房里已經攢了厚厚一沓了。
阿翡不知道自己是該歡喜還是難過,雖然當時是舒服的,可他后來想想。主人和自己做這種事情就好像,只是少年尋到的一個新的消遣,和用禁匕雕刻物件,賞玩翡玉,亦或是看些雜書,并無不同。
阿翡再次對自己的魅力,有了一個認知新低。可實際上,如今這樣的日子,比起阿翡曾經奢求的,幾乎要好上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