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那算了,恁得麻煩,你行個方便,派個人去我府上,讓我家里仆役送被褥進來。他便去了。當天下午,家里的仆役拿著鋪蓋來了,不是我院兒里的人,是外院伺候的幾個粗使雜役。”
“雜役正給我鋪床,就這時,刑房那小卒就過來了。一看見牢房里好幾個下人,張嘴就罵我什么廢物秧子、敗家子、天下就是因為有我這樣壞法亂紀的官家,才苛政不絕云云
嘴上一套一套的。我一聽,嚯,這還了得,孫子敢罵你爺爺”
“什么孫子爺爺”晏少昰又一拍桌“句句污言穢語你讀了那么多年書,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
“行行,我不說了還不成么。”
褚小公爺慫了吧啦一低頭,繼續道“我還沒說教訓教訓這孫教訓教訓這腦袋不好使的,我還沒張嘴呢,家里來送鋪蓋的仆役就都沖上去了,抽了那小卒三鞭子。”
晏少昰冷眼“三鞭你糊弄誰”
褚泰安對天豎指“就三鞭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怕您回頭知道了又發作我,連忙喝止他們。”
“三鞭子都是往身上抽的,沒打他頭臉,那小卒當時還生龍活虎的,大概是慫了,縮在地上哀叫連連。當天值房的管事聽著聲兒,也下來了,忙打圓場。我怕再生事端,讓家里的仆役趕緊回家,還掏了銀子打點那管事,讓他瞞著這事兒別跟你說,當時只怕二哥你知道。”
“可隔了兩天,郭員外與我說,那挨了三鞭子的刑役,回家沒兩天就死了是我打死的”
褚泰安兩個鼻孔粗粗喘氣“三鞭子抽死個八尺壯漢,二哥你信么郭圍說這刑役以前有心疾扯他娘的犢子罵我的時候聲量比老虎還足,有心疾騙鬼都不信”
晏少昰已經顧不上注意他嘴里的污言穢語了,思緒飛快轉動開。
他記起郭圍晌午時那話
幾個仆人來牢里探望,要送鋪蓋進去,那名刑役不讓,沖撞了小公爺,小公爺氣狠了,令仆人抽他幾鞭子長長教訓。郭圍不敢攔,誰知那刑役是個有心疾的,竟被這么幾鞭子給抽死了。
晏少昰左邊額角又突突一跳,似一楔子直直釘進他腦中。
郭圍這話里分明處處紕漏,他當時聽郭圍說著,只覺得一股火往頭上沖,竟沒有聽出蹊蹺來
所謂的“沖撞”,不是因為被褥小事,而是辱罵皇親國戚;所謂的“被這幾鞭子抽死了”,是回家后的第二天暴斃而亡的。
這心疾是真還是假,尚得打個問號。
晏少昰又想起郭圍所說,“那刑役剛擔上看門的差使,初來乍到不長眼”乍聽,這話像是說“剛來的刑役不懂事,不知道小公爺身份”,細想,里頭的門道可就多了。
刑部地牢是機密所在,不論何人,不論再大的案子,在刑部受審時都僅僅是戴罪之身,等證據查完后交由大理寺判罪,到那時往往牽連甚廣。為防審訊時露了信兒出去,地牢是從不用新人的。
這個“初來乍到”,真是有夠蹊蹺。
人死以后,其家眷來大牢門口哭鬧,雖是常情,卻也不無蹊蹺。
“郭圍”
晏少昰神情冷下來,低聲念著這個員外郎的名字。這人是提刑場一五品小官,平時一般用不著他,晏少昰只記了個臉熟。
晌午他問起時,郭圍分明先是說“小公爺杖殺刑役”,后在他逼問之下,改口成“小公爺命仆役教訓”,這個改口更微妙。晏少昰心想,要不是他那時氣狠了,失了常心,僅憑這句“杖殺”,就能再把泰安關半月。
桌上的兩副臂甲還放著,銀殼子明晃晃刺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