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瓊在烏漆墨黑的屋子里,瞅了她一眼。
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多數時候看著都挺呆,不顯山不露水的,可有時候冒出點兒機靈勁來,還總是能一針見血。
一來,華瓊覺得新鮮,二來,她也有心讓荼荼知道華家里的境況,便沒瞞著。
“我剛和離回了娘家的時候,那時是你大舅和二舅兩房當家,我是外嫁女,回了家,多少有點寄人籬下的窘迫。你兩位舅母對生意一竅不通,卻管著家里多數的賬你姥爺老實,兒媳進門的時候,你姥爺就把管家權交出去了。”
唐荼荼注意到她一字不提爹。
說起“和離”,娘仿佛在說“我去外邊買了個菜之后回了家”,她提起那段生兒育女過的姻緣來,沒有觸動,也沒有罵一句“所托非人”,就是輕輕淡淡一句“和離回了娘家”。
時下民風再開放,婦人和離也總是要被人嚼舌頭的,自立門戶的還好些,回了娘家的,免不了被指摘。
而兄妹情誼,再血濃于水的兄妹情,在各自成家立業以后,這層血濃于水,也總是要漸漸退讓于另一層更深的血濃于水了。
華瓊接著說“那時,我們三房都住在這宅子里。”
“你這兩位舅母不是什么大度人,一聽我想支三千兩開鋪子,立馬不高興了,軟磨硬泡地叫我打消念頭。你姥爺不愿意家里不睦,拿了私房錢給我,你兩個舅母又不樂意,說是家里孩子大了、人口多了,攛掇著要分家。”
“分家分得正好,誰也別耽誤我賺錢分了家的第二天,我的成衣鋪就敲鑼打鼓地開張了。”
唐荼荼哧哧笑出聲。
可不是分得正好么她娘之后一路飛黃騰達,賺的都是自己手里的財產了。要是沒分家,掛在華姥爺名下,反倒不好說了。
華瓊接著道。
“他們都當我是鬧著玩兩天,興頭過了就要關店回家了誰料想,成衣鋪開了三個月,我就回本了,又三月,我開起了第二個鋪子。”
“又半年,跟你二舅組建起了頭一支商隊,去江南進布帛,那邊織錦之鄉,布帛花樣更多”
“如今,家里的錢莊和賬房是我自己管著,北邊這一條街全是我的,商隊里也多半是我的人。”
“你姥爺賺下的那條街,全給了他們去,娘懶得去爭那點子東西。可分家后我自己賺回來的,誰也別想拿走。”
“娘真厲害”
唐荼荼枕在手臂上,輕聲道。
這與她所想的,華家上下一派和和美美全然不同,而是和離女回到娘家、從寄人籬下的尷尬境地里,硬生生一步一步走出來,靠自己的本事壓在兩個兄長頭上的勵志故事。
聽著聽著,唐荼荼慢慢想通了一件事。
她娘身邊這些人,對華瓊的叫法各是各的樣兒。
劉大劉二喊“小姐”,宅子里的賬房先生們喊“三當家”,葉三峰有時喊“掌柜”,有時喊“小姐”,而農莊的嬤嬤、還有宅子里的雜役,清一水地喊她“主子”。
乍聽,這一連串的稱呼很混亂,應該是有先有后跟上華瓊的,其中,必然也有親信、家仆和雇工的微妙差別。
如今大舅和二舅兩家分家買宅,把偌大的宅子留給姥爺和娘,可能也有一點退居二線的意思。
如無意外,她娘,就是華家將來的掌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