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點頭應是,她跟舅舅只見過一回,自認沒熟絡到那份兒上。能麻煩自家人的事,她不想去麻煩隔了房的長輩,欠了人情總歸是難受的。
找市署給雙方簽了契之后,一手交錢、一手收貨,這筆買賣就算是談成了。
一排盛滿了花椒的箱車貼著路邊,朝著西市送去。花椒分量輕,兩萬斤足足裝了七八十車,一排車馬整著長長的隊,迎著傍晚的萬丈霞光走遠了。
唐荼荼心里有種難言的震撼。
不管這筆買賣到了南方能不能成,這都是她的第一筆大生意,她站在街口望著車馬,直到看不見了才收回視線。
辦妥了進貨的事,辭別了娘和傅九兩等人,唐荼荼緊繃了好幾天的這口氣才松懈下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可算是走出第一步了。
她站在街頭自言自語,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笑得停不住。
“姑娘,該回府啦,天兒不早啦,一會兒就要天黑了。”
胡嬤嬤不知從何處鉆出來的,她臉上一副“我全看在眼里”的欣慰笑容。唐荼荼知道這幾天她一直在南市上貓著,暗中觀察自己做生意,回了家給母親報信。
唐荼荼心里好笑,假裝不知道,去通事那兒拿了自己的東西就要走。
南市上人來人往,不準許畜牲經停,怕客人們踩一腳糞便。所以馬車都是停在開明坊外的,離此處有一里地,得走出去才能坐上車。
唐荼荼剛走出兩步,胡嬤嬤便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發直,壓著聲兒大驚失色“二姑娘怎的這個時候來月事了褲上頭糊了一片。”
唐荼荼“啊,我沒留意”
年初她這
具身體才來了葵水,時間沒準過一次,唐荼荼算了兩回日子沒算明白,索性不算了,她是隨身裝著月事帶的。
夏天太熱,唐荼荼坐出一腿的汗,壓根沒知覺。
兩人以氣音嘀咕半天,附近也沒個賣衣裳的店鋪,胡嬤嬤連忙叫丫鬟往遠處走走,找找成衣鋪,給二小姐買條披風來。
她們主仆倆鬼鬼祟祟地一前一后走著,胡嬤嬤走在后邊,借著身形遮擋著她,二人慌忙拐進了一條小巷中。
南城異域人多、客商多,有大鼻子藍眼睛、從海上飄來的洋鬼,還有一頭卷毛、披麻袋的波斯傳教士,有裹白袍、纏頭巾的大食商人,還有三步一跪的天竺苦行僧,胡人開的瓦舍滋兒哇啦從早唱到晚,還有各種曲苑混跡其中
不論見多少回,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異族。
在祖輩就在皇城根下的老京城人眼中,南城十二坊再熱鬧,也是個不入流的地方。住的多是貧民,還有不少鄉戶人家,剛進城,一時半會兒找不著好的落腳地,才會在城南暫住,一旦有點錢了,立馬要往西城搬。
是以,南城的住民往往來了又走,人口流動很快。尤其是臨著大街、出行最方便的宅舍,清一水全是牙行預留下的商棧,住一半,空一半,有不少宅子都沒住上人。
唐荼荼奔著一戶門庭冷落、門上只掛了鎖的人家,敲敲門問“有人嗎叨擾啦,能不能借你家茅廁一用”
喊了兩聲,里邊沒人應,那就是沒住人了。她摘下掛在門上的大鎖,推門就進。
胡嬤嬤在院子里等著,繞著院里環視一圈,嘀咕“搬得可真干凈,滿院子連個破板凳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