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年沒什么表情,他其實并不在乎評分的,反正無論評分如何,都已經沒什么用了,情況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但他還是出了聲,“嗯。”
不知什么原因,顧年的聲音帶了些嘶啞,“我還不知道你已經成為校醫了。”
“是最近的事情,原本是要告訴你的,但是條例規定要對有親屬關系的s級保密。”
顧鈺說了聲抱歉,然后他指了指顧年帶著的止咬器,“要取下來嗎測試過程中沒有規定說要帶著它。”
“不需要。”顧年的語氣有些冷,“繼續進行心理評估測試就可以。”
顧鈺仍舊是溫和的,他一點要生氣的跡象都沒有,“可我還想跟你談些其他的事情。”
“關于二哥的心理情況,以及為什么寶石的溢出值會忽然躍升。”
他將雙手都放在了桌面上,十指交錯,態度柔軟卻又強硬。
顧鈺并未多糾纏,而是直接切入了主題,他的聲線很特別,咬字時音色勾連,尾音平緩,半分攻擊性都沒有,很容易讓人想起一切溫暖柔軟的東西。
只是此時他說話的語氣卻不容置疑,“是因為查爾斯,對嗎”
作為程青君要監測這場心理評估的交換,顧鈺通過程青君的權限調出了這件事完整的始末。
“在任務中,查爾斯因為意外發生了血脈暴動,你服從命令,殺死了他。”
“不是因為這個。”顧年顯得有些煩躁,他說話的語速急促了些,“軍區已經調查過了,系統分析數據得出的原因是我沒有成功度過青春期,只是因為這個而已。”
“只是我運氣不好,恰巧是夭折在青春期的那百分之三十里面的一個而已。”
或許其他原因造成的寶石溢出值躍升還可以通過心理治療解決,但是在青春期很多失控本來就是沒有來由的。
顧鈺聲音又輕又柔,“我知道,但是我認為系統分析出來的原因是錯誤的,雖然事實確實是在那之后的幾個月內,寶石監測到你的狀態跟以往并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
他頓了頓,看向顧年。
顧年沒有出聲,他一動不動,只是坐在那里,安靜地等待著什么。
顧鈺接著以一種不容反駁的態度輕聲下了結論,“你在為殺死查爾斯而感到愧疚與難過,這就是你逐漸失控的原因。”
顧年沉默了一會兒,否定了這個結論,“不對。”
他嗤笑一聲,往后靠在椅背上,“只是殺死一個人而已,我還不至于軟弱到這個地步。”
顧鈺輕輕嘆了口氣,那雙美麗的,太陽般的琥珀色眼睛流露出些憐憫,“會為殺死一個人而感到愧疚,這永遠,永遠不會是軟弱的表現。”
顧年的神情輕佻而漠然,“如果你說的是正確的,我應該在殺死查爾斯之后就開始失控。”
顧鈺垂下眼簾,聲音并不算太大,但已經足以讓顧年聽得很清楚。
“這是因為你接受這個事實還需要一段時間。”
顧鈺稍稍抬了抬下巴,輕描淡寫地指出來一點,“在殺死查爾斯之后,你并沒有什么實感,是嗎”
“這感覺就像做夢一樣,并不真切,哪怕他就死在自己手上,哪怕血液粘膩的觸感還仍然清晰,但要徹底認識到身邊的一個人死去,不是一個瞬間的事情,它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可能需要幾天,也可能需要幾個月,”
人是反應遲鈍的一種生物,接受一個事實需要時間,更不要說是接受另外一個人的永遠離去。
顧鈺對這個過程很清楚,他在人們的祈求下,曾經親手結束過許多人的生命,他對這其中的心理變化再清楚不過了。
顧年不再笑了,他只是低低道,“可我并不為此感到難過,你也聽到了,殺死查爾斯的時候我也沒有為此流淚。”
顧鈺接上了他的話,“你當然不會感到難過,甚至在殺死他的那一刻,你也不會感到難過,但是這并不意味著難過這種情緒不存在。”
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在一層一層慢慢累積,直到達到一個度之后,悄然爆發。
“第一天的時候,你沒有任何感覺,照常生活,還有可能覺得查爾斯仍然活著,甚至有時候在開口喊出他的名字之后,才會反應過來他已經不在了。”
“第二天,第三天,直到不知道第多少天,才會清晰地認識到,他已經徹底死去這個事實。”
意識到一個人的死亡,從來不會是一瞬間的事情,哪怕那個人就死在自己手下。
需要許多細枝末節的小事持續不斷地提醒這一事實,這些事情有時候或許是一道菜,也可能是一件衣服,也可能就只是一束透過窗口的月光。
只有在那個時候,才能察覺到死亡的存在,而悲痛也通常在這時悄然襲來。
從來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