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的,藥汁怎么都滴不進去。濃黑的藥汁順著嘴角流出,一路流到脖頸,沾濕了她身上雪白的紗布。老夫人見了,慌忙拿了手絹去擦。
擦完又喂,可那藥汁怎么都滴不進去。
細致擦完之后,饒是她也不經眼中帶淚。"為什么不喝藥了皎皎你這樣乖,這樣孝順,怎么忍心留著皇祖母一個人在這世上"這樣孤苦無依,這樣可悲可憐
眼框的淚水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一顆顆滾落而出,掉落在皎皎身上蓋著的錦被,而后消失不見,只余下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她轉身拿出錦帕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皎皎,那個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人今日就要率軍前往西北了。你可是感覺到了什么"
"你始終不肯醒來,是不是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如何面對這世間你什么都不說,我也不知道你是希望他就此戰死戰場,還是希望他能旗開得勝"
"我其實是希望他能凱旋的,他此去,承載著西北三城百姓的性命,倘若不能打敗北魏軍,后果我實在無法想象。"
"大慶開國至今,已近百年歷史,我不能,也不忍心,讓它亡在我們手里。"
她絮絮叨叨說著,可床榻上的皎皎卻始終沒有清醒的跡象。而她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御醫說,她從宮墻上跳下來,全身的骨頭碎了大半,如今雖然勉強吊著一口氣,卻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悄無聲息死去。
因此,她絲毫不敢放松,日日守在這里。陪了她一輩子的王嬤嬤勸說她顧惜一下自己的身子,她無奈地笑著∶"皇帝如今巴不得我早點死,我這樣,難道不是如了他的愿嗎"
南嘉喜好權勢,她不止一次勸說南嘉,要適可而止,萬不可惹得皇帝猜疑。南嘉總說∶"母后您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可她的分寸就是被關進天牢,被人屈打致死。
想到南嘉,她的眼淚就止不住流出來。
早些年,她就看出來了,皇帝對她、對南嘉,已經頗為忌憚。為了讓南嘉能夠躲過禍患,她在朝中各處的人,要么解甲歸田,要么外放出去。她將姿態放到最低,只是祈望皇帝能看在母子一場,繞過南嘉的偶爾大不敬。
她以為,皇帝一直縱容南嘉,疼寵皎皎,是把他們當成了至親的人,才會這樣放縱恩寵著。可誰能想到,他們今天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平反又如何,那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人死不能復生,對他最大的威脅已經消失不見。在外,他仍是那個圣明的君王。
可明白這其中道理的人如何不知即便這些事從頭到尾看不出有他插手的痕跡,卻又處處是他插過手的影子。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皎皎眉眼。不敢用力,她如今就像一個易碎的瓷器,碰一下都有可能粉碎。
"皎皎,你從宮墻上跳下去的時候在想些什么你有沒有恨過他們"
"或許你是沒有恨的。即便再怎么痛苦傷心,你也不會恨。"
她握住床榻上的錦被,那么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而她幾乎咬著牙,對昏迷不醒的皎皎說∶"可是皇祖母希望你去恨。"
"當你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支撐,那么就去恨吧。
"害你家破人亡的人,如今高坐龍椅之上,享受萬民朝拜。令你母死父亡的人,如今就要去建功立業。將來他得勝還朝,盛寵加身,權勢在手。他會有嬌妻美眷,子孫成群。而你躺在這荒無人煙的山中,如一夕盛開的花,慢慢腐敗。"
"你真的忍心就這樣悄無無聲死去,徒留他們享受這大好世間嗎"
門外傳來隱隱吵鬧之聲。她收回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痕,重新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碗里的藥汁已經涼了。她打開小火爐上的水壺,將藥碗輕輕放了進去。
剛做完這些,門就被打開了。
風從門外一下子涌進來,吹散了一室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