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后不久,就有人將那小太監送到別苑這里。
小太監換了一身新衣裳,可身上的傷痕又豈是衣裳能遮掩住的太后瞧了一眼,眼中就露出深深疼惜。她放緩了聲音,唯恐嚇著他,輕聲問∶"疼不疼"
那小太監跪在地上,搖了搖頭,"奴才不疼。"她看了一眼屏風之后,聞著濃濃藥香,心中猜測那里躺著的可能就是榮惠郡主。"太后能救下郡主,那么奴才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太后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她問∶"你身在宮中,應該知曉強闖哀家寢宮是重罪,你為何還要強闖"
"奴才受過郡主的恩惠,自然不能視而不見。"跪在地上的小太監猶豫了一下,又往地上磕了個頭,才道∶"其實,發現郡主未死的,并非是奴才。是前去為郡主收斂尸身的余連公公發現的,他將此事告訴奴才,讓奴才想辦法讓您知曉此事。"
太后沒有想到,他竟會如此坦誠。思量再三,她問∶"你可愿意留在這里,往后就在我身邊伺候著"她回首望了一眼屏風,"也伺候著郡主。"
那小太監又往地上磕了一個頭,"奴才受郡主恩惠,往后自當萬死不辭。"他是窮苦百姓出生,本就指望著一畝三分地過活。誰知剛好遇到了荒年,地里收成不好,家里實在是窮得活不下去了,母親這才含著眼淚將他送進了宮。
入宮前,母親告訴他∶"今日是母親對不起你,往后你就當沒有我這個母親,沒有那拖累你的一大家子。"她年輕時也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美人,在歲月與操勞的加持下,皺紋爬滿了面容。她眼底滿是著戀不舍,卻又那樣倔強決絕∶"你要好好活下去,總有一天要計他們為今日的決定而后悔"
可他們都沒想到,宮里的日子其實一點兒都不比外面好過。他進宮不久,就親眼看見一個得罪了管事太監的小太監,被活生生打死。那之后,他接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于是做事更加細心謹慎,倒是也得到管事太監的夸獎,還得到了一份打掃的輕松活計。
只是他也因此得罪了其他小太監。他們在他掃過的地方故意灑上水,路過的容妃差點因此摔到。
當他被容妃宮里的人拖出去就要打死時,是榮惠郡主站了出來,為他說了幾句好話。她長得那樣漂亮,嘴又甜,將容妃哄得眉開眼笑。于是這事便就止此揭過,沒人再提了。
而榮惠郡主仿佛真的只是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就這樣輕飄票從他面前走過。
可他卻在她的威名庇護下,在宮中的日子越過越好。
得此恩惠,他如何能不銘記于心
太后唇角露出一絲贊許,問∶"你叫什么名字"
他叩首于地,"奴才名叫興安。"
興安出去之后,太后又來到皎皎的床榻前。
她依舊緊閉著眼,對外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太后輕聲嘆了口氣∶"我的皎皎這樣善良,受過你恩惠的人不要命似的為你將消息傳遞出去。可你躺在這里,卻什么都不知道。"
"皇祖母希望你能醒過來,哪怕滿懷恨意,哪怕萬劫不復。"
她松松握住皎皎的手,引導著她緩緩摸向小腹。"雖然你可能不知道,在你這里,曾經有過一個小生命。可是他卻連親眼看一看這個世間的機會都沒有。"
"你想過來,哪怕是為了他,再看一眼這個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世間,好不好"
皎皎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
太后又深深嘆了口氣。這段時日,她早已習慣了皎皎的無聲無息。她起身,朝著門走去,背影老又悲涼。
她身后,床榻上皎皎的指尖仿佛無意識一般,微微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