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遠遠綴在映紅身后,跟著她行行停停。時日尚早,街上行人并不多,跟人并不困難。
映紅毫無警惕心,穿街繞巷一路行走,約莫半個時辰將到西街。西街住的皆是京中最不富裕之人,其中喧囂嘈雜,十分熱鬧。
謝荇從未去過馮郎君家,二人平日會面都是另擇去處,馮郎君從不讓她來西街,她也聽從。她難得身處鬧境,雖還在車里,卻露出不適應的驚慌神色,甚至不敢打起車簾向外看一看。
車外并不全是京話,來自天南海北的各種聲音吵吵嚷嚷,聒噪極了。有語氣激昂者,有低聲咒罵者,有絮絮叨叨者,聲聲交織成一片惱人的巨網,裹得人頭腦發痛。
這一刻,謝荇驟然意識到她與馮郎君之間的差距。她若嫁與馮郎君,日后也要生活在這種地方,過與外面那些人無異的生活。
過去她并不知曉馮郎君的日常生活環境,尚能有些對未來的幻想。直到她面對現實,才知道那些美好幻想未免太不切實際。
謝荇無意間抬起眼來,只見身旁表妹小臉慘白,顯然也是沒到過這種地方的。她心中驚慌之余是一派愧疚,歉然道“表妹,對不住。”
周寅搖頭“沒事的,表姐。”她甚至覺察謝荇的恐懼,反過來安慰似的握住她手。
她有些遲疑地開口,像是在顧及謝荇的自尊“表姐,馮郎君是住在此處嗎”她不得不稍微放大聲音,因外面太吵鬧。
這樣小心翼翼的問話讓謝荇更加不自在,她不是嫌棄馮郎家貧,她早知道馮郎家境不好,只是差別過大,讓她一時間真的很難接受。
若是昨日未見過周寅的她看馮郎君住在此處說不定會心中難受,要出錢為他換更好的房子。但她今日只有從頭到腳的難受。
謝荇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他從不讓我去他那里。”過去她以為馮郎君是守禮才不讓她來,如今看來也不盡然。
馬車東繞西拐,驚起街上一陣咒罵。謝荇越聽面色越白,將下唇咬得毫無血色。
馬車終于停下,車夫低聲向車內道“女郎,到了。”
周寅依賴地看向謝荇,等她拿主意。
謝荇對上她滿是依賴的眼意識到必須由自己做出決定,反倒冷靜下來“來都來了,還是去吧。”她是要下去瞧瞧,但好像不是為了給馮郎驚喜。
她到底不放心周寅,向她提議“表妹不若在車上等我”
周寅拒絕“我擔心表姐。”是要與她一起去的意思。
下了車,謝荇看到外面情形不由一愣。
車外紛亂穢惡,積雪都是灰黑色的。對面的一排排小院多少有些不全,不是凹陷的房頂便是倒塌的墻壁。
她的繡鞋方踩在地上邊沿便染了一圈臟污,甚至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落腳處。
謝荇不敢相信京中還有這等地方。她有些恍惚,莫不是自己已經出了京城,還是周寅一同從車上下來才驚得她回神。
車夫指著前頭最體面的一間院子道“就是那處。”
唯一值得人稍微感到安慰的是今日西街不知怎的安靜無比,下車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車夫又道“慕虎館這些時日一直在為京中百姓看診,分文不取,今日正好輪到西街。若是平日來這里人可多,車馬根本擠不進來。”
謝荇強顏歡笑,心中同樣慶幸。若是她下車時還要被一群人指指點點,她可真會受不了。
依著車夫的指引,二人繞過路上碎石、垃圾,依著水渠而走到了院外。大約因剛有客來,院門并未關。院子不大,站在院外隱隱約約能聽到房中交談聲。
“怎么這么久才將錢送來,謝荇是要將我餓死么”男聲尖銳,叫人聽了忍不住皺眉,是馮郎君的聲音。
謝荇聽到他喚自己的名字不由一顫,他的聲音和語氣與二人在一起時的濃情蜜意完全不同。她停下要向內去的腳步,一只手攔住周寅,站在院外聽起二人攀談。
大約是打開了錢袋,馮郎君的聲音立刻變得怒不可遏“來得遲便罷了,才這么些錢是打發叫花子嗎”
謝荇有些恍惚,他過去從不是這樣的,什么時候變得如此暴躁易怒。
映紅當即解釋“女郎的錢都給郎君了,如今手上也無銀錢,您體諒則個。”還是向著謝荇說話的。
“她沒錢了”馮郎君大驚小怪,“那她還有何值得我與她在一起的喔,自然也有。都水使者家的女婿可是個好身份,能傍上謝家,我和我娘哪里還用過苦日子我還何需念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