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油因點燃的燭火而一寸寸矮下去,妙華出言提醒“女郎,該洗洗歇息了。”
周寅這才揉揉眼睛將書放下,呆呆一笑“是有些困了。”
妙華去門前接過婆子送來的熱水,將盛水的銀盆在架子上放好“女郎一貫一看書便忘記時間。”
周寅莞爾,也不反駁,將書卷握在手中軟聲道“明日陪我去慕虎館一遭可以嗎”
妙華疑惑地望著她。
周寅思索,曼聲道“外祖母夜里難安睡,我想用藥材給她做個安神的枕頭或是香包助眠。”順理成章的理由。
妙華了然頷首,贊嘆“女郎好孝順。”
周寅很難安心接受旁人夸贊的樣子“都是晚輩應盡之責。”
她今日似乎談興很高,主動問起妙華“妙華,你當初是怎么到舅母府上的”
妙華用帕子蘸水試了試水溫,尚且很燙,很尋常地答“就是被賣進來的呀。”
周寅面露愧疚,低聲細語“抱歉。”為提到他人傷心事而道歉。
妙華怔怔,反應過來后大大咧咧地笑開“哎女郎太敏感,這都不算什么事”
周寅怯怯的,依舊為提起這個話題而感到對不起般怏怏不樂。
妙華撓頭,不知如何安慰女郎,但她是真不認為這是什么傷人的事,是以實話實說道“女郎,這種事在我們那里很常見的。家里沒飯吃,便會賣兒賣女。但其實被賣也不是什么壞事,我在府上做工比在家里過得好多了,吃得飽、穿得暖、還能日日見到您這樣神仙似的人。女郎脾氣這樣好,我已經很有福氣了。”
周寅面色一紅,仍是很關切她“若你缺什么,一定要同我說。”
妙華在心中輕嘆,女郎寄人籬下,卻還要事事為他人著想。
“那你不恨你家人么他們將你賣掉。”賣掉的錢顯然也不會給妙華,一個人可以輕易將另一個人當貨物售賣。
妙華撓頭“我們那里的人都這么做。不止我們那里的人,窮人都這樣,活都活不起,被賣掉反而是一條出路。我現在活的比以前好許多,應當是不恨他們的吧”她也不太確定,并不能果斷而堅決地說自己完全不恨。
她仔細回憶,便想起當年被賣時自己哭著喊著不愿離開家人。
但父親還是沉默地舍了她的手去,將她交給人牙子。母親眼里有不忍,不知是安撫她還是當真這么覺得道“家里都是為了你好才將你賣掉的,你若是有福分被賣入大戶人家,日后也能不愁吃穿,到時候千萬別忘了家里。”
可她寧愿同家里一起挨餓也不愿孤零零一個人,她不要這樣為她好。
她是有福氣,能來謝府伺候,能伺候女郎。可她若沒有福氣呢
妙華喃喃“女郎。”
周寅偏首審視著她“嗯”
“我好像有些恨他們。”
周寅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