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蓬亂的頭發間露出的那張臉無端讓宮南燕想到了此前來神水宮講經時候的無花,只不過無花還要比他更能裝一點,也顯得更加淡泊一些,也或許是因為他那雙無神的眼睛讓這張此刻疲態盡顯的臉,讓他少了幾分神采。
他幾乎只能伏在地上,這是個對他而言從未想到過的狼狽姿態。
以他的敏銳程度,當然能感覺到此時有著遠比那天晚上多的人看著他。
卻已不再是那一日蘇州城中賣花少女朝他丟來捧花,對他這個白衣清貴的少莊主投來戀慕心悅的注視,而是這一方方勢力的掌權者和門下弟子,恨不得將他這個小偷惡棍混賬給早日繩之於法,將無爭山莊拆卸干凈的眼神。
原隨云突然覺得說不出的諷刺。
他從離開無爭山莊走入武林的那一天開始何曾想到過今天。
他在枯梅大師身上吃癟的時候也分毫沒感覺到挫敗,因為他很快找到了能夠讓他的計劃實施的人。
可他之后的哪一步都沒走順過,或許他一開始就不該去蘇州,不該在虎丘千人石前說出那樣的一段話,更不應該在海上的據點遭到毀滅性打擊之后,還在寄希望于日后能將那個他的克星留在常春島上,而他自己繼續在江南興風作浪。
現在他成了這條砧板上的魚,說什么都晚了。
他是絕不可能選擇咬舌自盡這樣的方式的,他無法接受自己以一個不體面的模樣死去,或者說,是一個不完整的樣子,他已經失去了雙眼的光明,自然不愿意讓自己還在死后說不出話。
在這一片好像四處都是眼睛的黑暗之中,他聽見坐在上首的少女開口道,“原少莊主,該來的你有所虧欠的人都已經在這里了,現在便是清算總賬的時候了。”
“我想在座的各位在四個月前應該有不少接到過蝙蝠島邀約的請帖,也正是此人在海上選定了蝙蝠島建立自己龐大的地下交易場,這些財寶典籍的來源,或許只有原少莊主才能一一說得清,各位倘若如他所愿登島,便也掉進了他的陷阱之中。”
“不錯,”原隨云啞著嗓子說道,“有些拍賣品確實是拍賣品,有些東西卻實際上是個不存在的東西,只是為了讓人將把柄送到我的手中,我賣出的不是東西,而是秘密。”
“以無爭山莊的地位當然做得到這一點,搜集江湖上的情報,而后對癥下藥。”
“只可惜我想要的人,全被你在海上截獲,而我的那一批貨物,在蝙蝠島被日后門下登島之后,也盡數落在了你們手中。”原隨云說到這里的時候,臉上本該有些不甘的,可此時他已經完全放棄了抵抗掙扎,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迷茫。
他用胳臂肘努力地撐起了自己的身體,保持最后的一點名門之后的體面。
“你當然不會就此收手,你對自己有著強烈的信心,所以這一次你選擇先掌握住人,而不是先掌握住一個地盤。”
時年靜靜地看向了原隨云,也看向了人群,站在李觀魚身邊的李玉函突然心虛地避開了她的目光,卻突然被自己的父親一把推了出來。
“躲躲閃閃的像什么樣子,既然做錯了,還沒造成什么后果,便給我拿出點擁翠山莊繼承人的樣子,承擔起來。”
李觀魚恨鐵不成鋼地又往他的后背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