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鶴枝舅舅家離喬家不過一刻鐘的路程,方俞想著既離的不遠,與其讓舅舅跑一趟,還不如他自己過去,若是能做,那也省下了舅舅再回作坊。
他隨著下人一道去了舅舅林家,林家其實祖上便是工籍人戶,雖說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貴之家,但是有手藝在,從祖輩起便生活的還不錯,而后林妍璧嫁進喬家,生活便更為富足了,只是丟了工籍入了商。
而喬家則是世代經商,早年間商戶地位尚未如此之低下時,喬家也是云城數一數二的大門戶,當初喬鶴枝的父親原本也是讀書人,年少時已有了童生功名,可惜世事難料,平陽帝宣召抑商,天下商戶及子女不得科考,有功名者若未更為士籍者一律革除功名。
喬信年尚未來得及更替士籍便被革了功名,此后便只能經商。
思及往事,方俞猜測當初喬信年挑選中原主做女婿,一方面是迫于天下形勢,另一方面恐怕也對讀書之人心有執念。
方俞讓喬家的下人引著朝工坊去,林家與喬家著實大不相同,倒不是因著房舍大小,而是在陳設上,林家四處都置放著木頭,他草草看了一眼,竟是什么木材的都有,不單如此,宅子里還有一個打鐵坊,著實頗有工匠的風范。
“鶴枝可真是會胡鬧,他丈夫一個讀書人懂得畫什么圖紙,四處依順慣著也不見得對他有什么好處,別耽擱了我做活兒。”
他才到林玄的工坊外,就聽見里頭的人頗不耐煩的訓斥了前去通報的下人,跟在身后的喬家仆役尷尬的看了他一眼“姑爺切莫見怪,林工脾氣不甚好,特別是在做活兒的時候。”
“無礙,是我唐突叨擾,不妨在外頭等舅舅忙完了再說。”
話音剛落,方俞又聽見屋里傳來聲音“既都來了,那便進來吧。”
工坊的門嘎吱一聲打開,里頭立著個青年男子,瞧著不過二十六七的模樣,拴著一塊黃皮襟子,似是剛剛鋸完了木頭,鋸子還在手里握著,一手插著腰,掀起眼皮子掃了方俞一眼,卻并沒有招呼的意思。
“方俞見過舅舅。”
“我最是見不得你們讀書人行些虛禮。”林玄把鋸子啪嗒一聲丟在一旁積著木面子的桌上,沒什么好臉色“什么圖紙,拿來看看。”
方俞倒是也不惱,從衣袖里抽出疊好的圖紙,正準備要掀開再遞給林玄,沒想到那人卻直接抽了過去一把抖了開“扭扭捏捏的做甚。”
林玄看了會兒圖紙,又抬眸看了方俞一眼“這是你畫的”
“正是。”
“倒是畫的還有些樣子,可是用炭條畫的”
“舅舅慧眼如炬。”
林玄做的鐵具木具眾多,大的小的精細的,時常都有人拿著圖紙登門,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時常有些都是他不曾見過的,讓前來送圖紙之人說用途,又模糊不清的說不明白,他脾氣暴躁也不是沒有原因。
方俞圖紙上的東西他不曾做過也不曾見過,正欲詢問是想要做什么,又見另一張紙上竟然還工工整整寫著介紹,名字,用途,想要什么材料制作一目了然,且還特別標注了重難點,他不由得高看了方俞一眼,頭一次覺著還是讀書人頭腦清晰一些。
他語氣緩和不少“你要的這筆特殊,工藝也實屬精細,我姑且先試一試,若是能成,過幾日我便給你送過去。”
“如此便多謝舅舅了。”
林玄拿了圖紙便不再管方俞,拿著圖紙便自顧自的去選材搗騰了,儼然是個工匠癡。
方俞便自顧自的在工坊里轉悠了一會兒,這里頭當真是什么都有,農用耕具,家用桌椅板凳,孩童喜愛的蟲鳥魚獸木雕,一個個做的栩栩如生只不過工坊里十分凌亂,他不甚踩著塊石頭險些還跌了一跟頭,低頭一瞧竟然是塊石墨。
“別踩壞了那是做顏料的,工坊里有兩方好顏料,若是你用的著便拿了去。晚上替我同鶴枝說一聲,我便不過去用飯了。”林玄難得抽出一空隙瞧了方俞一眼,揮了揮手示意下人去拿顏料“你這圖紙畫寫的詳盡,應當是無事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