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去總有一日要去的,殷今朝死不了,天命之子死了也能活過來,這是天道給的底氣。
這一路走的很慢,馬車在暗巷里行進,楚倦掀開簾子往外看去,霧蒙蒙的天,大雪薄薄落在橫陳的尸體和血污上,前頭帶路的兵士在清理尸體,硬生生給馬車騰開一條道路來。
楚倦放下簾子,手里的湯婆子仍是溫熱,馬車四角都塞了錦緞,只能聽見馬車外肆意呼嘯的風聲。
他無言閉闔合上眼,連嘆氣也懶得有了。
殷南燁果真是個真真切切的廢物,若非如此,怎么能在提前知道殷今朝如何打算以后還能栽他手里,而今還要他過去收拾這爛攤子。
巍峨宮門前已是層層守衛,鐵甲整齊陳列在宮門之外,魏和遞上一面令牌過后才聽見宮門打開的聲音,吱呀一聲,在黑暗里猶如巨獸匍匐的喘息聲。
楚倦莫名覺得殷今朝就是潛藏在黑暗里的野獸,在等待著他的自投羅網。
馬車一路逾矩行至重華宮外,魏和伸進來一只手臂扶著楚倦下了馬車,立刻有內侍從遠處臺階上下來手中恭敬捧著一件成色極好的黑貂,約摸是怕他凍著了。
楚倦卻敏銳的察覺那內侍紫色的袍角已然浸濕,看得出來是走過了一路可怖的血腥。
他斂眉登上重重高臺,魏和在前為他掀開簾子,而后靜悄悄的退了下去。
滿城喧囂在這里塵埃落定,這把龍椅既是權力的核心,也是廝殺的最后落幕,殿里點了熏香,可哪怕再濃郁的木質熏香也掩蓋不住的撲鼻的血腥氣,幾欲令人作嘔。
殷今朝坐在那把染血的龍椅之上,他的坐姿非常奇怪,幾乎是半靠在那龍椅之上直不起身來,像是在思索著些什么,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來。
不遠處的人只一根簡單的玉簪束發,漆黑貂裘披肩,里面的衣裳卻是月色一樣的白,就如同這個人一般,站在他面前有種高山之雪俯視地上塵泥之感。
殷今朝看了許久,似乎是有些入神了,才掀起嘴角笑了一下“老師”
甫一開口,就有鮮血順著嘴角滲出,他咳嗽了幾聲,卻只是問“老師今日被驚擾了嗎我特意、特意叫他們不吵著老師的。”
那模樣就像一個邀功的少年人,眼眸發亮,那雙透亮的眼睛微彎,勾勒出秋泓般的笑意。
“弟子今日本來準備按原定計劃起事的,太子逼宮,父皇命金吾衛統帥護衛皇宮,本來,本來,兩敗俱傷之時,我就該動手的,可是同老師商議好的永州軍卻遲遲未到,弟子等了整整一天”
楚倦背叛了他,他在無盡煎熬中等來的是永州軍和殷南燁聯手包圍京城的消息,從皇城的城墻往下望去,護城河外是密密麻麻的兵士,并不屬于他。
“弟子很害怕,”殷今朝坐在那里,御案上凌亂不堪,有翻倒的金瘡藥和烈酒的味道,他聲音嘶啞,輕輕按住心口,“我想再等一等,可老師,我始終沒能等來你我商議好的一切,咳咳。”
等不到的,這一生他都再等不來那個疼他愛他的老師了。
他咳嗽了兩聲,血液就緩緩往外滲,他那身紅衣太過刺目,讓人看不出來是不是鮮血的痕跡,臉上倒仍然在笑,有一股無辜又脆弱的氣質。
“我、我同父皇說,太子和皇兄盡數背叛了父皇,如今只剩下我了。”
燭火在風中顫動,燈火映照下的人心難以揣測,即便早有預料自己的皇子會鋌而走險,卻在除夕的這一日接連聽聞噩耗,不是一個,而是他膝下成年的唯二兩個皇子盡是如此,企圖弒父篡位,對于年老的帝王而言是何等的打擊
約摸是想起了什么,少年蒼白的面容上緩緩綻開一個笑靨“他以為我會同我母親一樣永遠站在他身邊,所以把虎符交給了我。”
殷今朝容貌盛極,笑起來時卻帶著幾分森冷,此刻面色慘白的看著楚倦,卻突然笑了“老師,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故事很長,上一輩波瀾壯闊的一生其實說起來也不過片刻。
“我父皇年輕的時候也跟他的兄弟們爭奪皇位,我的祖父是位馬背上的皇帝,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打下異族,后來病入膏肓時許下重諾,能提異族首級來見他的皇子就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