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倦過去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殷今朝沒等住他已經歪在軟榻上睡著了。
他嘴唇極薄卻沒什么血色,因為背后的箭傷一個月以來都只能側著身歇一會兒,那雙過分銳利的眼睛閉上的時候顯出幾分難得的溫馴,像是依戀人施予溫情的貓。
但事實上只有真正見到過他六親不認手染鮮血的人才知道,他到底是個怎樣匍匐在黑暗中野獸。
只等著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刻驟然撲上,擇人而噬。
此刻昏沉的野獸卻眉頭緊皺,細密的冷汗遍布了額頭,楚倦伸手覆上他的額頭,燙的驚人。
他似乎是做了什么可怖噩夢,單薄脊背細微顫抖著,而后在楚倦觸及他的那一刻驟然睜開那雙茶色的眼眸,一只手猶如鐵爪一般死死攥住了楚倦的手腕。
那雙眼里像是沒有任何感情,又像是凝聚著濃的化不開的悲傷彷徨,楚倦任由他握著,轉頭對內侍道“陛下有些發熱,去找個太醫來。”
清冽的聲音終于把人從噩夢的余音里喚了回來,殷今朝冷汗涔涔,那雙狼一樣的眼睛盯著楚倦看了許久,手里卻沒有松開楚倦手臂,而后把額頭親昵的抵在了楚倦的掌心。
很燙,很熱,還有被三月寒風一吹就涼下來的冷汗,殷今朝聲音嘶啞像是彷徨不安尋求慰藉的貓“老師,我做了噩夢”
小太監已經領命出去了,魏和在外殿,外間是無盡風雨,好像只有老師這里能夠讓他暫時的依靠。
“做了什么夢”楚倦坐在他身側,聲音并不溫柔,甚至有些冷清。
“夢見了老師,”如今帝國的掌權者閉著眼,聲音低啞,心口鈍鈍的疼,“夢見老師走的時候”
他說的委婉,但其實就是楚倦死的時候。
原來他這么多年難以忘懷的夢魘竟是如此,楚倦指尖微動,依靠在他掌心的人還在絮絮叨叨的說些什么。
“我生下來就是在淤泥里的臟東西,第一次看見老師的時候就覺得老師氣質高華,白壁無暇宛如仙人,我想這世上怎么能有這樣的人了”
他那樣高潔傲岸,偏偏向自己伸出手來,映照的自己更加污穢低賤。
殷今朝冰冷的手一手攏在楚倦掌心外,一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鉆心的疼,前世今生的酸澀由噩夢連接在一起,匯集在此刻。
他低低的笑了一聲“我當時發誓一定要把老師拉下神壇,要跟我一樣在深淵里不得解脫,可是后來老師走的時候我又想”
他的臉頰貼在楚倦掌心,仿佛痛的狠了,整個人蜷縮起來,有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從楚倦手指的縫隙溢出。
“我又想如果老師沒遇見過我就好,沒對我這種滿、滿身泥濘的人動過心就好了”
神就應該高高在上,不應受這些人間苦難。
他就不應該從深淵里把自己拉起來,而應該讓自己受盡折磨,而他依然高高在上做所有人眼中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老師,你后悔了嗎”
沉默漫長,很久很久,殷今朝才聽見一聲嘆息,遙遠的像是貫穿了前世今生給他的回答。
他說,后悔了。
后悔救下你,后悔遇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