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修改完的那一年殷今朝做了一個夢,夢里是他的溫潤如玉的太傅。
他永遠是那樣溫潤清正,是山間是風,林間的雨,永遠不會老去,他手持竹簡在帝王額頭輕輕敲了一下,同他唯一的弟子說。
“今朝,人間的事并非只有一己私情,還有山川海闊,還有柳低潮平。”
你是聰明人,不該永遠困于一隅。
數年之前殷今朝說,我如蜉蝣朝生暮死,只看今朝,期年之后,教他抓住命運浮木的人沉沉閉目。
身居高位者稱孤道寡,今朝,你不再是悉心喂養的蜉蝣了。
夢醒時江山一片風雨,吹動了案邊的宣紙起伏,又被沉重的玉璽壓住,威勢赫赫的帝王從夢中驚醒,不自覺的喊那個埋藏在心中的人。
“老師”
沒有人回答他,再如少時一般溫聲驅散他的噩夢。
他已經死去很多年了。
殷今朝后來記憶已經很混亂了,他猶記得老師死前最后一刻貼在他心口說了一句話,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突然從記憶深處看明白那個人垂死的口型,他說的是。
“身居高位者稱孤道寡,我的今朝長大了。”
當年無所依憑的小狼崽終于能咬斷任何人的脖頸,他殺死最后的禁錮于是成為群狼之首。
他一直以為老師會恨他,可直到最后他都在說,你該放下。
后來他看遍了山川異域,四海升平,最后一個人走進了皇陵,伏在那個人的棺木之上。
很多年前他就知道,他不死心,老師就不能死。
生不如死的活著比長眠痛苦太多,殷今朝越愛他,他越不愛殷今朝就會越痛苦難當,這世上唯一能幫他解脫,唯一能殺了他的人只有殷今朝。
殷今朝放過了他,唯獨沒有放過自己。
這黃粱一夢,是他自己不愿醒來。
“老師我盡力了”
他安靜枕在那隆重的棺木之上,他的心口很疼,那只蠱蟲察覺到久違的氣息,連興奮的震動翅膀都讓人刺痛難忍。
他很聽話,這些年一直當好一個孤獨的帝王,他遵從老師的遺志當了十年君王,開疆拓土,推行新律,這一生漫長又輝煌,只是長的看不見盡頭。
他沒能忘掉他。
也許,這世上的事是否越是用盡全力越是求而不得。
“老師,我看過了山川海闊,柳低潮平,可我還是覺得不如在你身邊。”
楚倦是由他親手合棺,他一直在想老師走的時候應該穿什么,想到最后他給楚倦換了一身喜服。
他準備了很久,到最后只是夢里如愿罷了。
他吃力的抱住了棺槨中的枯骨,輕輕閉上眼,那顆漂泊數十年的心終于在此刻塵埃落定。
長相思一直留在他體內,只要他有負于老師就會受萬蟲噬心而死,他一直在等待那個結局,可他一直好好活著,活了這許多年。
直到此刻他完成所有應做之事靜靜躺在楚倦身邊閉上眼。
生當長相思,死當復來歸。
他這一生最后一次心機用來與老師合葬,此后青史留名他與老師并列,千載之后開陵見棺,他們相擁而眠,就如同最后他編織的那個夢境。
開疆拓土一代梟雄,死在繼位的第十二個年頭,合歡花開盡的時候,服毒身亡,與帝師同葬泰陵。
生不同裘,死當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