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娟一向覺得自己運氣不錯,要按戲文里唱的那樣,她現在就該是老封君,不過現在都解放了,這幾個字可不能提。
但不妨礙她向來認為自己高人一等,平日里端著的那樣子,頗有些人看不慣。
就是再怎么不慣,也架不住人家確實是過得不錯,光每個月兒子寄回來十塊錢,就夠他們兩口子衣食無憂的了。
畢竟鄉下沒什么大花銷,農忙時候還多多少少掙點工分,家里家外的牲畜也沒少養。
總之她現在的狀態就是半養老,滿大隊五十出頭有這命的婦女就她一個,成天在外頭擺派頭,隊里大小事都得摻一腳,是不領工資的婦女主任,純粹是享受那種頤指氣使。
沈喬之前跟她還是打過兩次交道的,都是來給別人家做媒的。
本地比較排外,結親幾乎都是同一個公社的人家,哪家有個外地媳婦都會叫人嘀嘀咕咕,不過大家也都看中知青們的家庭條件比較好,其中尤其以沈喬剛下鄉時最聞名因為她有手表。
那可是大隊沒幾個人有的好東西,比雨鞋更加稀罕。
只是沈喬記得父母的話,不管誰來說親都不理。
她下鄉的時候也才十五,被家里嬌慣得厲害,為人處世上不夠圓滑,說過幾句很是得罪人的話。
打那以后李紅娟跟她擦肩而過就得冷哼兩聲,靜等著看她將來能攀上什么好人家。
就是誰能知道,這個她不喜歡的沈知青居然跟她兒子搭上關系,那可是萬萬不行的,瞅著空把沈喬堵在路上。
正是下工的時間,沈喬邊走路邊走神,眼前忽然多出個人來,嚇得后退兩步,勉強打招呼道“嬸子啊。”
語氣怪敷衍的,心里想著這人是在做什么。
李紅娟涵養功夫還是不錯的,說“小沈下工了”
這不就是明擺著的事嗎
說不清緣由的,沈喬也不想多理她,說“是啊,嬸子忙,我先走啦。”
看樣子是多么想掉頭就走,李紅娟嘴角微微下沉道“行,回見。”
哪天沈喬都不想見,走出好幾步還跟李麗云嘀咕道“她什么意思啊”
李麗云比她還小兩歲,說“是不是因為鄭重”
沈喬哪里知道,聳聳肩說“反正我不太喜歡她。”
李麗云擔心道“可是你跟鄭重要是成了,她就是你婆婆。”
婆婆啊,聽上去好像就是件麻煩事,沈喬笑道“我們還沒怎么樣呢。”
哪怕是有怎么樣,她也不是能任人拿捏的脾氣,
她們這樣沒結婚的小姑娘屬于聽得多,十個做兒媳婦的有九個都跟婆婆合不來,李麗云還是有幾分憂心忡忡道“那她也是鄭重的親媽。”
密不可分的血緣關系。
沈喬一瞬間有些沉默,哪怕是她當初頭也不回地走,想起父母也總是有多樣的情緒在,那是生她養她的人,愛恨好像交雜在一起,甚至沒辦法宣之于口。
她笑容稍淡說“是啊,親媽。”
李麗云看她的臉色,轉移話題道“走快點吧,要開飯了。”
沈喬隨意應和,不過這件事到底給她一點影響。
她今年也是二十一的人了,說沒想過結婚的事是不可能,結合身邊的種種經驗來看,很多事情需要在決定之前商量好。
女孩子總是心更軟,感情深以后可就什么都不好提。
她現在固然對鄭重有那么點意思,卻不足以支撐她奔赴一個既定會受苦的將來,畢竟她這輩子很少給自己委屈受,更何況是在終生大事上。
這么想著,沈喬覺得還是應該跟鄭重提一句。
最近兩個人是天天見面,鄭重早上會給她送一個雞蛋,中午送一個。
畢竟哪怕是他總吃雞肉也吃不消,唯有雞蛋是消費得起的營養品。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沈喬覺得這兩個雞蛋吃下去,自己力氣都大幾分,可見人還是要吃好,平日里沒什么血色的嘴唇都紅潤起來。
鄭重本來是為她吃兩個,自己就要吃兩個心疼,但看著她長起來那點肉還是比較滿意的,為此想把量加到一天三個,反正他一天雞蛋鴨蛋的也能收十個。
不過沈喬沒有答應,畢竟兩個蛋就是一毛錢,一個月下來要三塊,本來就不便宜。
她在見面時鄭重再次提起的時候繞過這個話題道“你媽中午來找過我。”
鄭重一個蛋分兩口吃,滿嘴都是蛋黃,咽下去說“說什么了”
那倒是沒說什么,沈喬搖頭道“就是叫住我。”
鄭重跟親媽都好多年沒說上話,蹙眉道“別跟她說話。”
好像是孩子氣的跟她玩我就不跟你玩的意思。
沈喬被自己領會到的整笑了,說“你跟她好嗎”
這個問題很重要。
鄭重平常沒什么表情的臉上瞬間變得有些錯雜道“一輩子都不會好了。”
沈喬下意識覺得自己不該問這些,畢竟這就是他的傷口。
她兩只手擰著說“對不起。”
這也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鄭重張開嘴卻嘆口氣,千言萬語好像都在里面,道“我不知道怎么說。”
需要太多話來解釋,他這嘴是太費勁。
沈喬抿著嘴微微搖頭說“那就不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