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沒聽出他話意中的咬牙切齒意味,如實回道“不太舒服,好像有東西在膈我”
“膈你”
霍平梟起了壞勁兒,漆黑的眼帶著濃重的壓迫感,他頃然俯身,凝睇著姑娘在夜色中的面龐,又沉沉問“什么東西膈你”
阮安的意識漸昏,隨口答了他句“好像是石頭吧”
“石頭啊。”
他將尾音拖長,無奈地松開了阮安的后頸。
覺出姑娘搭在他膝彎上的兩只小腳過于冰寒,霍平梟鴉睫微垂,他默了片刻,還是將那兩只白皙的小腳握進了粗糲的手掌中。
她說是,就是吧。
今晨,被摘了烏紗帽的唐縣令、唐祎和劉師爺等一行為非作歹的官紳吏員皆在鬧市被當街示眾,此前所有備受欺凌的百姓終于得到了發泄機會,他們“狗官”、“狗官”的罵著,也不停地往他們灰頭土臉的面容上扔著爛菜葉和臭雞蛋。
朱氏此前便欠下巨額賭債,再加之她以前仗著劉師爺,做了不少的陰司事,不僅斷臂未得療愈,還正式得知了自己此生不能出監牢的噩耗。
她雖在獄中,卻一直在打聽著阮安的事,那些衙役說,她不僅得了救,霍侯還在同官吏交接職守時,特意叮囑當地官員要對阮姓藥姑多加照拂。
朱氏當然知道阮姓藥姑就是阮安,這下她救了大驪記戰神,聲名定會鵲起,等她再扮作老姑婆下山看病時,這診金也不會少有人付。
估計在長安城,阮姓藥姑都能有姓有名。
這妮子,就這么輕而易舉地成了一代名醫。
朱氏簡直要氣得吐血。
分別在即,霍平梟早已不在她的茅屋住,阮安一直沒想好,他承諾給他的兩個愿望該怎么去許。
她不是個貪心的人,況且霍平梟早就給了她一千兩診金,此等數額的金錢是她之前怎么也不敢肖想的,這是她幾輩子都賺不來的錢。
而她最擔心的藥田,霍平梟也派了專門的吏員去看顧打理,他們會定期預防火源,藥農終于能夠在那處采藥。
順帶著,霍平梟還命人將杏花村的水利和耕具都修繕了一番。
眉山的那座斷橋也被重新架起,山民來往過路方便了許多,他們都很感念定北侯的恩德。
那日阮安站于嶄新的索橋,她抓住纏繞著繩結的圍桿,其上帶著初春的冰寒,從她掌心漸漸傳來。
她踮起腳,見潺潺流淙的溪水正向東流去,而瀑布的跌水正滌蕩著崖壁壑石,不斷地濺起水花。
周身被山野霧氣縈繞,阮安的心潮,亦在隨之跌宕起伏。
她又向西北眺望,卻望不見那座繁華的長安城。
更看不見,她暗自傾慕的少年。
只聽得暫在林壑歇腳的鷓鴣在哀啼,夾雜了些離人的愁緒和哀婉。
她終于知道了他的表字喚仲洵,但她卻不能喚,縱是在心里也覺不配,甚至帶著幾分罪惡感。
阮安清楚,自己能再見到他的機會,只能稱之為渺茫。
那日傍晚的天邊高懸著暈紅的殘陽,她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卑怯如草,她更沒有像夸父那般能夠逐日而奔的勇氣。
她跨越不了黃、渭那兩條大河,也知就算被炎日暴曬而亡,她也追不上他步伐。
可那日,她還是到了城門旁,下了車馬,她因劇烈的奔跑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心和肺都似要炸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