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看,鮮衣定北侯御街打馬。
朱雀門外,煙柳楚楚,頗帶異域風情的胡笳之音不絕如縷。
霍平梟平素不喜乘車輿,皇帝曾賞過霍平梟寶馬無數,可在征戰時,男人還是喜乘那匹頑劣野烈的金烏墨馬。
霍平梟命人將金烏拴在了馬廄里,它若行在官道,很容易傷及無辜百姓,是以,相府的馬奴一早就在皇宮的高墻外備好了一匹血紅色的大宛馬。
男人身著一襲玄色錦袍,身形高大峙然,蜂腰長腿,背闊肩寬,那勁健的窄腰被泛著寒光的皮封束住,通身散著王侯的驕矜和冷傲,氣度亦帶武將的嶙峋硬朗,正往大宛馬的方向闊步行來。
“見過侯爺。”
馬奴對著他恭敬問安。
霍平梟漆黑的眉眼略顯冷淡,他身手矯健地縱上馬背,待套著墨色手衣的明晰指骨順勢挽住了韁繩后,男人低聲命道“去沛國公府。”
沛國公府。
前日阮安讓黎家下人按照約定的時間,給賀馨芫送了藥,賀馨芫的生母房小娘也跟著她到了那處,還差黎家下人央求她,為一個病患治疾。
阮安已與黎意方約定好,他會在五日后,護送她們母子回嘉州,身為京兆少尹,黎意方手下掌管著部分的金吾街使,李淑穎的人找不到她,她和孩子的安危都有保證。
阮安雖然更惦念阮羲的安危,卻仍記得她幼年初次誦閱千金方時,內心的深深觸動。
千金方的首章便是講孫思邈提倡的大醫精誠,有兩句話仍深深地印在她的腦海,阮安亦將這兩句話奉為圭臬
“不得瞻前顧后,自慮吉兇,護惜生命。”
“勿避險巇、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
想當年嶺南有霍亂時,阮安沒因為貪生怕死,就對病患棄之不顧,她思忖了一番,還是應下了房家小娘的邀約,去國公府給個姑娘看診。
入府前,她也從黎意方那兒探得了些公府和霍家的淵源,原來老國公的長女大房氏,便是霍平梟的生母,亦是霍閬已故的元妻。
記
而賀馨芫的母親房小娘則是沛國公府上的庶女,房家也是驪國大姓,房小娘雖為妾室,卻在賀府極有地位。
房小娘也對賀馨芫屢治不好的痘瘡起了疑心,賀馨芫那日回府后,將她與阮安的對話告知了她,房小娘這才意識到,原來賀馨芫飲的藥、吃的食物,都被主母院里的那些人動了手腳。
可這些內宅的陰司,房小娘也不便與阮安提起。
待邀阮安入了內室,房小娘語氣溫和道“我這外甥女也是從劍南過來的,她啊,不喜歡做女紅,就喜歡研究藥理醫方,我跟她說是嘉州的阮姑來給她瞧病,可把她高興壞了。”
阮安無奈失笑,她要見的這位病患名喚房姌,聽房小娘說,她今年剛滿十九,還未出嫁。
房姌算是房家的偏支,她自幼喪父,半年前篤信佛教的母親也走了,身旁并無兄姐弟妹照拂。
房小娘覺得她可憐,便求沛國公將房姌從劍南接到了長安,想著等她安定下來,便給她擇個家風清正的人家嫁了。
未曾想,房姌來長安沒多久,就罹患惡疾,終日纏綿病榻,看了許多醫者都無用。
房姌年歲尚輕,正值妙齡,房小娘自是不想讓她這么早就離世,雖說許多醫者都說她撐不了多久,她還是決定讓阮安試一試。
阮安進室后,見四柱床上躺著的姑娘面色蒼白,雙頰往里凹著,已然有些脫了相。
房姌看見她后,神情卻顯露了興奮,她強撐著精神半坐起了身,待在丫鬟的幫助下虛弱地靠在床背后,朗聲問道“是阮姑嗎”
阮安沖著房姌頷了頷首,覺出這姑娘似是有許多話想與她說,但診病為先,她還是先為房姌診了番脈。
纖細的手指搭在姑娘瘦弱的手腕后,阮安的神情卻越來越凝重,她掀眼,強自鎮靜地問“最近有無咳血之兆”
房姌的眼型偏細,雖病著,可看人時卻依舊有神,她如實回道“有過今晨就咳過血。”
聽罷這話,阮安的心里頓時咯噔一下。
依她的病狀,若咳血,脈緊強者死,滑者方生。
而房姌的脈搏,卻屬緊強
霎時間,阮安溫良的眼中閃過一瞬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