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會兒為了哄他說出來,讓自家主子聽到想聽的,張誠還是笑著點了點頭,附和道
“您倒是個有善心的,那咱們就且說且聽閑話嘛,說到哪兒是哪兒。”
“先說那投獻,要我說啊,咱們大明什么都好,就是讀書人太多。”
嚓,啥讀書人太多這是什么不好這儒家最想要的世界呀
皇帝眼睛都瞪圓了,下意識的扣了下耳朵,總覺的有些幻聽。下意識的反問
“讀書人多不好”
“讀書人多是好,讀書明理嘛。可讀書人多了,免稅的田地也多了呀。雖然自來咱們都是有規矩的,比如正德和嘉靖年間,就兩次定下了規矩,舉人免稅好像一百還是二百來著。反正挺明白的。可這規矩也就是些寒門出身的、沒有靠山的、又沒當上官的大概還守著,其他的別處不說,江南好些縣,都快沒收稅的地兒了。全在豪門貴胄名下,幾千幾萬的,都是尋常的,幾十萬的都不在少數。”
皇帝已經不是眼睛瞪圓了,而是嘴巴都長大了,心里就一個感覺,這不是朕知道的大明
包三兒看到了他的模樣,卻半點眼神都沒給。
這就嚇著了既然放雷了,他就沒打算讓皇帝清醒著回宮,不好好震一震,那永遠出不了京城的皇帝怕是還不知道大明危在旦夕呢。六十多年就要滅國啊這根繩索不知道讓包三兒憋氣了多少時候,失眠了多少個晚上。這會兒不還給老朱家幾分,什么時候還等著和閻王爺吃酒的時候嗎
“第二個,宗室多,我曾聽人無意中說起,咱們大明宗室光是記名的宗室冊子就已經要三間屋子來裝啦,十多萬哦,你們說,這俸祿,這封地賜田該是多少這些不影響稅賦不影響國庫”
皇帝的嘴角再抽抽,這個他知道,張先生也說了好幾回,可這事兒有什么法子呢難道讓他下旨讓老朱家的宗親們別生太多多子多孫多福氣的年代里,他敢下這個旨,下頭的人就敢喊他昏君。
“第三個,貪腐的多,老話怎么說來著文官不貪財,武官不怕死,這天下就能大治呵呵,咱們啊,那是文武一起來,或是合作,或是爭搶,反正沒幾個干凈的。不信,看九邊的餉銀從撥款到兵士拿到手里少了多少就知道了。為此,那固執守舊,迂腐的連著親閨女都能砍,讓虎毒不食子差點成了笑話的海瑞都成了奇葩了。”
皇帝的臉色猛地就是一黑,這個他能不知道哪怕再耳聾呢,心下也有個大概,只是他如今實在是鞭長莫及罷了。朝廷,要用錢的地方太多太多,只能嚴守著不至于讓九邊鬧起來的程度。
只是這么一想,張先生的變法又重了幾分。錢,朝廷到處都要錢啊
“第四,派系太多。唉,有時候聽著外頭那些讀書人嚷嚷我都納悶,都是讀著圣賢書考出來的,勁往一起使不行嗎你爭我斗到不坑死別人不罷手,就那么重要這兜來兜去的,到最后吃虧的是誰還不是朝廷一兩銀子能干的事兒,不讓他們折騰到十兩就不算完,這都什么事兒哦。”
這個皇帝就更不能說話了,這涉及到朝堂的平衡,若是真的都一個聲音,那他這皇帝還安全就是如今他對張先生一百個敬重,也不敢這么來,還得偶爾對張先生的對頭表示一下重視呢。
不過這包三兒皇帝看向包三兒的眼神變了,一種深沉的讓人看不透的注視,讓包三兒背心緊了緊。他知道,自己說多了,說的皇帝起疑了。可他能不說難得的機會,或許也可以說是唯一的機會,他真的不想錯過。
“怎么不說了可還有我這正聽得入迷呢,再是想不到,這樣一個小小的食鋪里,竟是還有你這樣的賢才。”
“賢才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有些事兒,不是賢才其實也能看清,只看你用什么樣的角度去看、用什么樣的心去看而已。”
說完這一句,包三兒就開始打起了酒嗝,半真半假,半醉半清醒的嘟囔了一句
“張閣老明知歷來變法的不得好死,卻依然逆行而上。將日子過的,像是每一天都是最后一日般,卻依然不改初衷。我這樣的小人物沒這樣的膽氣,更不敢得罪那么多大人們,說說酒話而已,這也算是賢才”
最后一句自嘲,聽著都有了幾分哭腔,一時倒是讓皇帝不知道包三兒是真醉還是假醉了。可這歷來變法不得好死這根刺倒是戳中了皇帝的心。
再敬重張先生,作為皇帝,天然的就對權相的身份地位充滿了警惕。雖然現在沒想過今后如何,可將來自己真的會讓先生不得好死嗎捫心自問,皇帝看向自己的內心深處,那個答案有些讓他不敢直視。
回到皇宮的皇帝臉色已經平靜了下來,坐在大大的書案后頭,閉著眼睛什么都沒說,可這無聲的壓力卻讓張誠整個人都緊繃著,大氣都不敢喘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