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文點了點頭,看來這邊種的東西,跟廣陵府那邊也差不多。
又走了幾步,方才看到的那位老農便近在眼前了,他一抬頭,瞧見沈伯文這幾個人朝自己走過來,不由得局促起來,不知道這幾個人想要干什么,難道是問路
沈伯文停住步子,對老人打了聲招呼,“老人家好,請問清溪村怎么走啊”
見老人家露出了迷惑的眼神,老金忙用興化當地話又問了一遍。
這是先前就已經說好的,假借問路的由頭,再多聊幾句。
老金說的話,老人才聽懂,聽罷便道“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走個三里地再往東拐,再走一里地,就能瞧見清溪村的村口了。”
他說話的音量不大,聲音中滿是疲憊,有些有氣無力。
沈伯文靜靜地聽著,看著。
老人因為常年下地,皮膚被曬得黝黑,身子佝僂著,身形瘦削,頭發花白,面上滿是皺紋,手也是黑的,指甲縫中還有方才勞作時沾上的泥,他除了一開始對他們幾個人的到來有些緊張局促之外,指完路之后,就平靜了下來。
沈伯文細看之下,只覺得那不是平靜,而是枯槁。
問完路,沈伯文又讓老金問了問,老人家今年多大了,他們地里的收成怎么樣等等幾個問題。
得到的答案卻讓沈伯文沉默了。
這位老人家,今年不過四十六。
而地里的收成,倒是還行,沈伯文大概比較了一下,心里大概有數了,好像跟桃花村那邊的收成差不離。
他這般想著,又讓老金問了句“您怎么一個人啊,您家里的年輕人呢”
本以為這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卻沒料到,就是這個問題,讓這位老人頓時沉默了下來。
方才還算是輕松的氛圍,馬上凝固了。
老金有點兒不明所以,不由得看向自家老爺。
還不等沈伯文做出反應,老人家開了口,聲音沙啞地道“沒了。”
他低著頭,沒有看他們任何人,“前些年來了海盜,官府募兵的時候,把他征走了,海盜打跑了,我家大兒也沒了,給了兩百文的撫恤,說是他受傷以后掉進海里了,沒撈回來”
就兩百文錢,他好生養大的兒子,就沒了
老人再次抬起頭時,眼眶通紅,卻沒有淚水。
他已經哭不出來了。
沈伯文幾人聽罷,心情沉重得不像話,這人世間,最難過的事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聲道“還請您節哀。”
老金磕磕絆絆地轉述了這句話。
老人家搖頭,又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這樣不輕不重,不痛不癢的安慰,這幾年,他已經聽得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