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住臉,無助地彎下腰。
沈秀輕輕地將手搭在她的肩膀,她能夠感受到掌心下女孩身體的戰栗。
她輕輕闔眼,開始有畫面在她眼前浮現。
三歲的小女孩瘦的皮包骨頭,衣服上全是泥土,褲子破的起絲,穿著一雙斷了一個綁帶的塑料涼鞋,被一群比她大的孩子圍在中間“丑八怪,沒人愛,三瓣嘴,像妖怪”
女孩緊緊抱著從懷里臟兮兮像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布娃娃,哭的稀里嘩啦,“我不是丑八怪,我不是丑八怪”
小學辦公室門外,攥著糖一路小跑準備給最喜歡的老師的女孩,剛到門口自己的名字,那個熟悉的聲音語帶嘲諷,“我也是倒霉,被分了個豁嘴,長得怪就算了,一天到晚還不老實,不是說這個欺負我,就是說那個欺負我,一個巴掌拍不響,班上那么多娃娃,怎么別人不欺負,就欺負你呢一天到黑臉不洗頭不梳,那個衣服臟的哦,簡直看不下去”
就連最疼愛她的媽媽,口口聲聲說會努力掙錢為她治病的媽媽,也會在她睡覺以后,坐在她的床邊哀嘆,她這一生未曾作孽,為何命運竟不肯給她一絲寬待,若是當初留下來的是雙子中的男孩,便是有兔唇日子也必然要比如今好過許多
她沒能注意到,床上那個緊緊抱著布娃娃的小女孩,有一滴淚水沖過剛剛洗干凈的小臉。
向耀祖是幸運的。盡管生有殘疾,但父母未曾想過要放棄她。
她也是不幸的。面容上的殘疾帶來的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痛苦,更多的是來自精神的折磨。
阿德勒說“幸運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向耀祖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整的越來越夸張越來越難看了嗎
她知道。
她不傻。
她只是停不下來。
她沒有辦法停下。
她不知道該怎么停下。
對容貌的焦慮已經刻進了她的骨頭里面。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又開始道歉。
沈秀沒有說話,只是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
更多的畫面浮現。
向耀祖的成績很差。
不是她不愛學習,而是她在學習上確實沒有什么天賦。
同樣的一篇課文,別人讀兩遍就能記得七七八八,她背一晚上,第二天在老師面前仍舊磕磕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小學的加減乘除,她把腳指頭都用上也算不清里面的關系,更別提年級上來以后難度更高的次元方程和函數解析
越努力,成績越差,說的大概就是她這種人。
世人常說,大多數人的努力程度,還不到拼天賦的地步。
可有天賦和沒天賦,同樣的努力帶來的收獲截然不同。
相貌難看,成績又差,向耀祖的身上,就沒有一點能夠拿得出手的東西。
幸而在她升上高中的時候,父母做生意掙了錢,帶她去做了修復手術。
有著大筆零花錢揮霍的向耀祖,終于如愿以償的成為了眾星拱月的中心。
但那些人為何而來,向耀祖心里其實很清楚。
她知道那些所謂的姐妹,當面夸她很好看,很漂亮,其實背后都在說她整容臉。
她知道那幾個口口聲聲為她好的閨蜜,其實一邊花她的錢一邊還在背后嘲諷她是冤大頭。
她知道,自己用錢買來的只有虛情假意,買不到真正的感情。
可是不用錢還能怎么辦呢從小到大,沒有人教導過她,要怎么去交朋友,要怎樣和人正確的相處,除了去討好,除了用錢去維系這段感情和關系,她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沈秀在等她哭訴的過程中,將桌上的紙巾,挪到了向耀祖的面前。
向耀祖釋放完情緒以后,扯過紙擤了一個長長的鼻涕,將紙拋進垃圾桶里,才意識到沈秀還坐在身邊,臉上頓時流露出頗為尷尬的表情。
“流了那么多眼淚,補充一點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