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底下的人,都會認為,女子不過是鬧騰一場,為自己謀取豐厚嫁妝,到最后,還是相夫教子。我未想過,做女子表率,可亦是不想,成為湮滅她們自立希望的罪人。”
崔子更靜靜地聽著,段怡越說,卻是神色越發的澹然。
“我習武時間晚,外祖父著急讓我鼎立門戶,日訓夜訓。扎著馬步練著弓,在油燈之下挑著血泡的時候,卻還是要回答祈先生千奇百怪的問題。”
“好不容易入了夜,自是沾著枕頭便睡了。從小到大,倒是形成了習慣,失眠之事于我而言,幾乎沒有。”
“可是這回救襄陽之后,我時常在噩夢中驚醒。在夢中,長孫老將軍一家子人,被那沉青安殺害,他們的頭顱被掛在城樓之上,死不瞑目。”
“鮮血一滴滴的落下來,我二姐姐挺著大肚子,從那城樓之上一躍而下。她說襄陽城在,長孫氏在,襄陽城亡,長孫氏亡。”
“我來遲了一步,到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了地上。沉青安的馬蹄從她身上踏過,襄陽城破,到處都是尸山血海,還有燒焦的氣味。”
“那味道,我再熟悉不過。雖然是在夢中,但我彷佛能夠感受到手上的粘膩。二姐姐那般美貌之人,攤在地上,像是泥餅一般。”
段怡語氣平緩,聲音并未帶顫,卻是聽得人心尖都在顫。
“若是我當日晚到一步,這便不是夢”,段怡時常在想,人的一生,往往就在一年之間。
若這世間就是一個話本子,興許那作者的大綱里,她便如夢中一般,晚了一步,從此痛徹心扉;事到臨頭,筆鋒一轉,她又快了一步,沾了那鄭鐸的鴻運,終于不至于二回,見到親人死在眼前。
“段怡將襄陽托付于我,我將以命相護。先生待我為君王,我待先生以國士。”
段怡話音落畢,屋子里靜悄悄地。
那香爐里的香,被風吹動,變得有些彎彎曲曲。
“我是如此,你亦是如此。”
“你叔父為了你在蘇州臥薪嘗膽,你背著弒父的罪名,潛行去錦城,遭天下人唾罵;玄應軍為了你東山再起,認賊做父,委屈求全。”
“一將功成萬骨枯,咱們一路走到這里,死了多少人,身上被戳了多少個血窟窿”
“江山厚重,并非兒戲。我不能輕飄飄的拿來,作為嫁妝,甘心為你洗手做羹湯;你亦是不能張口就來,拿做聘禮,甘愿退居我身后。”
“屆時,你不是你,我不是我,面目全非了。”
崔子更若是喜歡那種賢惠皇后,便不會瞧上性情乖張的她了;她若是喜歡那種唯唯諾諾,只圍著她財迷油鹽的男子,那也不會覺得崔子更與眾不同。
她并非是貪戀權勢之人,從前她的夢想,也不過是跟著關老爺子,四處搭橋修路,丈量大周每一寸的土地,屯田修水壩水渠,成為第一基建狂魔。
“走到今日這步,你我親事,已經不是你我二人之事,而是天下之事了。如今天下二人,你我站在楚河漢界兩邊,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便是西風壓倒了東風。”
“你做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