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於豎起的王節下,命令各部:“候鼓三通,吾旗下飆,三面齊攻。吾旗不舉,退者斬!”
命令傳到。中軍三通鼓擊罷,獂道城三面的數千定西將士俱皆顧目中軍陣中,瞧向如林的槊尖簇擁中,那面丈余高,懸掛飄帶等飾物,紅底黑字,繡寫著“假節、宣威將軍”的唐艾將旗。鴉雀無聲的城外,空氣好像為之凝滯。將旗猛然向下一揮。城池三面,殺聲登起。
高、羅攻強莫營之時,步卒、甲騎奮進戰斗的聲響遏止行云,高、羅出入莫營如無人地,強莫為羅蕩斬殺,這些情景被城頭的守卒看得清清楚楚,守卒的士氣先已被唐艾的連番用計給重創得差不多了,又親眼目睹到了定西將士的悍勇,士氣已是徹底跌落到了谷底。
膽小的雙股戰栗,饒是膽大的,亦面如土色。
天空瓦藍,陽光明麗,城上的守卒卻覺孤單無助,如身處血海尸山中,人人無有斗志。
故是,當城西北宮越等所率的陰平等三郡兵和高延曹、蘭寶掌兩部、城北趙興等所率的鐵弗匈奴等兵、城東田居等所率的東南八郡兵,并及巡弋於攻城戰場之外近處的曹惠、王舒望等所率的游騎、支援部隊,幾乎於同一時刻,開始了對獂道縣城的圍攻、策應猛烈進攻后,沒用多長時間,城外的護城河就各被填平了好幾段,三面的進攻部隊先后都逼近到了城墻下。
城頭上,重新回到西城墻上較中地方,對著唐艾中軍將旗方向的石萍,看著借投石車、強弩等的掩護,順利填平、渡過護城河,已在城墻下架設云梯、布置沖擊城門的撞車的定西兵卒,睚眥欲裂,喊著似的嘶聲叫道:“督戰呢?敢后退半步者,殺無赦!”
部曲督等督戰軍官,散於整段的城墻上,提著刀,用刀背驅趕部分逃離垛口的守卒回去他們該在的防守位置。有的守卒太害怕了,躲躲閃閃,不肯返回垛口,便有部曲督三步并作兩步上去,提刀將之殺掉。一番鎮壓下來,不管士氣怎樣,至少城墻上的防線算是沒有未戰而潰。
石萍身板,一個軍吏說道:“將軍,外無援兵,士氣不振,城恐怕是守不住了。要不?”
石萍霍然轉首,怒目而視,怒道:“要不什么?”
這軍吏不敢對視石萍,低下了頭,卻到底生死之間,對死的懼怕超過了對石萍的懼怕,鼓足勇氣,小聲說道:“唐艾說獻城免死,不降盡屠。將軍,要不降了吧?”
話音未落,這軍吏只覺脖間一涼,劇痛傳來,隨之他歪倒地上,就此死掉。
石萍把殺了這軍吏的佩刀握在手中,虎視眈眈,盯看周圍的將校、親兵,說道:“再敢說降者,這就是下場!”他將刀舉起,大聲說道,“我等上受君恩,自當以死報君!況且我大秦男兒,豈能貪生怕死,投降隴虜?城如能守住,我給你們請功,如不能守,咱們一起死!”
一人話音雖然顫抖,但卻語氣里帶著堅定,說道:“若無大王恩擢,便無下官的今日。‘臣事君以忠’,下官愿與將軍共死,以報大王恩德!”
石萍看去,見說話的是南安郡丞,——即那個唐士。“臣事君以忠”,此話出自《論語》,孔夫子的話,石萍不知,但這唐士的表態很合乎他的心意,他說道:“好!今日如不能打退隴虜,也就不說了,若能把城守住,我愿與你結為兄弟!”
氐人是蒲秦的“國人”,石萍更是蒲茂的心腹,肯與這唐士結為兄弟,實是“屈尊”,這唐士受寵若驚,但他心知,這城必是守不住的,就感激地謝了幾句石萍對自己的高抬,心道:“石將軍雖愿與我結為兄弟,但這兄弟肯定是結不成的了,大王英明仁厚,是百年來僅見的雄主,孟公文韜武略,世人無可比者,今大王伐偽魏,鄴城將下,在孟公的輔佐下,將來一統海內者,非大王莫屬,只盼我今日之死,能為我的子孫,在來日的大秦朝中,換一個功名富貴。”
這唐士因為蒲茂的擢用,乃才得以出仕,對蒲茂的忠心是有的,然他又不是蒲茂的左右重臣,事實上,他與蒲茂總共也就見過一面,所以他甘愿與獂道城俱亡,除掉忠心以外,認為蒲茂能夠一統海內,建立真正的新朝,從而為不讓在家鄉的子孫成為“叛臣之后”,自此斷了仕途,進而相反,以他的盡忠而死,給子孫換個來日大秦新朝的富貴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石萍召來軍中的巫師、巫女,命他們在城上唱舞、做法,激勵士氣。
他自己則戴上了一個三眼的木質面具,望能天神附體,隨之,手持刀柄,於第一批攀墻的定西精卒將上到陳城上時,加入到了守城的行列中。當真可謂是身先士卒。
蟻附攻城的定西將士,身著紅色的甲衣,被各攻城陣地的鼓聲催動,前赴后繼,一波接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