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史,下吏一憂你我未達成使命,或會誤天王大業,二來,下吏亦憂,你我兩手空空地回到徐州,如何能向天王交差?萬一天王因此大怒?……長史,你我可該怎么應對才好?”
賀渾邪作為一方霸主,自也是個能用人的,但他的用人與蒲茂、莘邇的用人卻截然不同,莘邇用人是屈己待士,對所用之人非常的尊重,“己所不欲”,絕不會施用於人;蒲茂用人則是以仁義當先,也稱得上禮賢下士四字,卻賀渾邪用人,是喜則重賞,怒則殺戮,說白了,就是把他用的人當奴仆、豬狗一樣地看待。刁犗、程遠兩個,雖為賀渾邪之所素來信用,可往日里,因為兩人沒辦好差事,他倆實也是受過不少賀渾邪的懲罰的,痛罵、鞭打哪個都不缺。
正如黃榮的推測,賀渾邪這次遣刁犗、程遠出使定西求盟,的確正便是因他起了叛秦之意,想要趁著蒲秦北打幽州、南打南陽,大約暫顧不上徐州,同時他又剛剛大敗殷蕩,繳獲極多,兵威正強的絕佳良機,舉兵自立。有道是“成王敗寇”,“自立”的成功或失敗關系到賀渾邪將來的命運,而與定西結盟能否可成,又是發動“自立”中較為重要的一環,卻未曾想到,刁犗、程遠居然有失賀渾邪的重托,無功而返,想當回到徐州之后,只怕賀渾邪必然會勃然大怒,——較以刁犗、程遠之前沒有辦好的那些差事,這件差事的重要性顯然更高,會有怎樣的懲罰等著他倆?說不定就不單只是辱罵、鞭打!
盡管“一憂、二憂”云云,只是程遠隨口說出的應付之語,可話語出口,說到此處,程遠還真是因之升起了濃濃的擔心,不敢多往下想了。
刁犗默然片刻,說道:“你我已然盡力,天王總不至於會因此殺了你我吧?”
程遠伸手想去按刁犗的嘴,伸出一半,才覺不妥,就把手收回,按到了自己的嘴上,說道:“長史!話可不能亂說啊!豈不聞‘一語成讖’之言乎?”
聽了程遠此話,刁犗亦懊悔方才自己說的話。大好的夏日,烈日當空,卻又如似有烏云壓頂,周邊的空氣好像頓成了低氣壓一般,令人壓抑得難受。刁犗、程遠二人遂不再多言,俱閉口無聲,頂著日頭,帶著隨從們,揮汗如雨,悶頭趕路,繼那傳檄之吏的后頭,朝東南方行去。
這支裝成商隊的隊伍,在隴州境內行了三四天,到至東南八郡的邊境。
之前來時,程遠已經細細地觀察過了沿途郡縣隴州百姓的生活情況,這回返程,雖因使命未成,心憂諸事,他非是專門有心,但既然扮作了商隊,少不了遇縣而入,逢大鄉而停,路上各郡、各縣、各鄉的當地人物、風土等等,又再次入其眼中。
不免與徐州的情況對比,程遠心道:“論及民口,隴地郡縣的人口,固是不如我徐州郡縣,別的不提,只說這東南八郡,說是‘八郡’,郡多只有一縣,總計的轄縣加在一起,頂多能與我徐州的一二郡可比,八郡之民口總數,也不過相當於我徐州的一二郡民數,可若比以耕桑之廣見,比以百姓之蓬勃,比以唐胡之和睦,我徐州卻是大不如之啊!”
耕桑這一塊兒,徐州的確比不上隴州。徐州河網交錯,本多良田,可自諸胡入侵竊據之后,許多的田地要么因為唐人民口的急劇減少,有的死了,有的逃去了外地,而被荒廢,要么被匈奴、鮮卑等族胡人搶占,改成了牧場,以致而今徐州的農業大不如昔;反過來,隴州本多草場,卻令狐氏建國於此以后,一邊保持羊馬牧業的發展,另一邊,為安置成千上萬的外來避亂之唐人士民,則長期不懈地開拓荒地,并引水造渠,就是遠在東南邊地的敦煌郡中,也不惜人力、財力,開鑿出了幾條掘於地面上的明溝和為抵擋風沙而挖於地下的暗渠,用以灌溉田畝,漸漸發展如今,凡有唐人所居之郡縣,現下是無不遍見阡陌,桑樹成林。
莘邇對此狀況,曾有過一個總結,說:“胡入中原,而中原皆牧;唐入隴州,而隴州農興。”
這一句總結,不能說全對,畢竟胡人如氐、羌者,包括早年久為唐人徒附,為唐人豪紳們種地的羯人,此數族中亦不乏農耕之俗,但大致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