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未至暮,日頭尚熱,跟隨令狐樂到此的一個近侍仰臉瞧了瞧漸已西落的太陽,吩咐那宦官,補充說道:“你再拿柄大傘來,給大王遮陽。”
本朝唐室,固是閥族勢大,導致王權旁落,但閥族勢大,也有一個好處,便是宦官們在宮中和朝中的勢力與影響力,遠不如前代秦朝。唐家天子身邊親信的近侍,基本都是士人子弟,宦官通常是沒有什么地位,也說不上什么話的。江左建康朝廷如此,隴州定西這個小朝廷亦是如此。——說到此處,不妨插句題外話,那宦官王益富,為何那般巴結莘邇,哪怕莘邇幾乎從來沒有和顏悅色地與他說過話,他也對莘邇“忠心耿耿”?很大的緣故就在於此!
亦是因此,令狐樂的那個近侍對閑豫堂的這個值班宦官,言辭用語間便相當的不客氣,而那宦官,也不敢因此生恚,反而小心翼翼地賠笑不止,連聲應諾。
那宦官自去取葡萄、冰酪、傘。
不多時,俱皆拿來。
冰酪堆在金盞之中,葡萄放於玉碗之內,金盞、玉碗都由一個銀盤盛著。同時拿來的還有錦榻和一個案幾,錦榻、案幾擺到池邊,銀盤置於案上。大傘豎起,給令狐樂擋住陽光。
瞅著那於近暮光線下,泛游於池水中的五色彩龍,令狐樂拈起個葡萄,丟入口中,吃掉之后,把葡萄核便吐入到了池中。就這么一邊吃,他一邊和隨從的近侍們閑聊。
聊了稍頃,令狐樂只感到像是少些什么東西,想來想去,忽然心中一動,知道了少的是什么,卻是陳不才今日休沐,沒有陪侍其側。
“去把小寶叫來!”
上回莘邇當面對陳不才說,叫他改個小字,改作“小寶”。陳不才雖不知其由,但莘邇何許人也?定西當之最大權臣是也!他說的話,陳不才不敢不聽,遂還就真的把小字改成了小寶。
陳不才今日不輪值,故沒在宮中,去找他的人,到了他的家里才把他找到。找到他時,陳不才正在補覺。令狐樂精力旺盛,時常半夜還不肯睡,要么拉著陳不才等信用的近侍談說天下的形勢,評議蒲秦、江左等地的英雄豪杰,要么和他們談說兵法,因是每當休沐的時候,陳不才總是要補一補覺的。聞得令狐樂召喚,陳不才麻利起來,匆匆的盥洗、換衣過后,馬不停蹄地立刻趕往靈鈞臺,饒是一路抓緊,入宮到了閑豫堂時,暮色已深。
陳不才下拜行禮,說道:“臣陳不才,拜見大王。”
“小寶。”
“臣在。”
“你變了。”
令狐樂這突兀起來的一句話,使陳不才又驚又駭,他惶恐說道:“臣愚鈍!不知大王此話何意?敢問大王,臣哪里變了?”
“就算今日你休沐,你也不該不剃面啊!你看看你唇上的胡須,毛渣渣的,真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