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這些吏員有的是莘邇新辟除的本地河州之士,多數則本莘邇征虜將軍府、莘公府的故吏,或本是在定西朝中其它的官廨任職,這回莘邇來金城開府,為充實自己幕府的力量,則把他們也都辟為了屬吏,帶了來的,是以與乞大力相熟的為數不少。
就有人上前問道:“乞君,不是說了后日才正式開府么?明公緣何今日就召見我等?”
說話之人面白長須,斯斯文文的,乃是高充。
乞大力環顧院中,叉腰昂首,說道:“明公有好消息告訴君等!”
高充問道:“是何好消息?”
乞大力不嫌臊,把莘邇告訴自己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說道:“明公說了,非我宜知,所以到底是什么好消息,我卻是沒法告訴君等。請君等趕緊做準備吧,至多個把時辰,明公即至。”
莘邇要召見的是“諸掾”,掾者,某官廨之各部門的長吏也,放到軍府的官職名稱來講,便是各曹參軍及以上官吏,院中的這百余吏員,大部分是各曹的屬吏,議論紛紛了一陣,因為沒有他們的事兒,便各散了,高充等參軍以上的掾吏則慌忙盥洗換衣,——自有他們的下吏絡繹給他們捧來早飯,高充等收拾停當以后,匆匆地吃了幾口,就忙不迭地趕去正院堂中。
征西將軍府剛建成不久,府墻也好,院中的青石地板也好,及府中諸座高低不同、大小不一的建筑也罷,處處透出一個“新”字。那正院大堂里頭,高充等到了,乃至還能聞到未盡數散去的漆味。眾人按照年齒、尊卑、各曹在軍府中的上下排序,分別尋榻落座。
天光大亮,辰時前后,一人進到了堂前庭上。
等候多時的高充等人齊齊投目過去,有的已做好了起迎的架勢,卻定睛一看,那來人臉皮發白,頷下光潔,個頭中等,弱不禁風,卻哪里是莘邇?乃是新被莘邇辟為征西司馬的宋翩。
高充是莘邇在建康郡時的故吏,宋翩時任建康郡丞,亦算是他的半個上級。
高充就起身來,請了邊上幾人,乃是同為莘邇建康郡時故吏的麴經和后被莘邇相繼辟除的數個建康士人,一起下到堂前廊中,揖迎宋翩。其余諸吏雖未至堂前,不過也都盡皆下榻揖立。——無它,這是因為司馬乃軍府之中的三號人物,除了府主之外,其位僅次軍府長史。
宋翩還了高充、麴經等人一禮,眼往堂內瞅了一瞅,說道:“明公還沒來吧?”
“尚未到。”
宋翩如釋重負,松了口氣,說道:“還好,還好!”給高充等解釋他來晚的原因,“我這換了新地方,晚上睡不好,精神也不振,天亮時,我就服了副石,因是乞掾去吏舍通知咱們今日來堂議事的時候,我正好在府外街上散藥,散完藥,我回到吏舍,才知此事,故是來遲。”
“宋公請登堂上座吧。”
征西將軍府的長史,莘邇辟用的是張龜,但張龜與高充等不同,他之前管得事兒很多,因是需得把他手頭上的一些工作做完交接,他方能再來金城就職,故而眼下,征西軍府,諸掾吏之中,卻是宋翩為首,遂有高充“請登堂上座”此言。
宋翩扶著高充,脫去鞋履,著襪入堂,對迎他的諸吏還了個羅圈揖,客客氣氣地坐了上首。他大概真是精力不濟,坐下后便閉上了眼,一副閉目養神的樣子。高充諸人知宋閎、宋鑒等宋家的大宗嫡系眾人前被流放龜茲這件事,給宋翩必是造成了不小的打擊,曉得他雖迫於無奈,接受了莘邇“征西司馬”的這個任職,但心情顯然難以愉悅,因也沒人去打擾他。
有那話多的,就與鄰座繼續猜測莘邇究竟是要告訴他們什么好消息。
嗡嗡之聲,不斷於宋翩耳邊。
他心中煩悶,想道:“唉,萬沒想到宋后會指證二郎,致我宋氏大宗,滿門被流,余人也就罷了,宗長年邁,也不知吃不吃得了這等苦頭!莘阿瓜流放了我大宗滿門,卻辟用我為征西司馬,其意不言自明,一則,是為顯示他念舊重情,舉賢不避仇,二來,則是為用我做旗號,為他招攬我宋家原本的故舊、門生,以能為他所用。可恨我是個無用的,不敢逆他的淫威,只好認敵做主!悔也、悔也,我當初在建康之日,怎就沒看出他阿瓜是此等狠辣之徒!”下了決心,想道,“哼!我雖是個軟弱無用的,可你阿瓜要想利用我亦是萬不能也!我從今以后,就給你莘阿瓜來一個老宋入莘府,一言不發!”
正痛下決心,聽見堂中的嗡嗡聲響忽然消失,接著聽到一連串的下榻之音,宋翩知道,這肯定是莘邇到了,就忙把正在下的決心先放到一邊,急睜開眼,朝外看去,果然看見莘邇大步流星,穿過庭院,往堂中行來,不敢怠慢,便即刻跟從諸吏下榻,老老實實地下揖恭候。
在宋翩的帶頭下,堂上的二十多個掾吏齊聲說道:“下吏等恭迎明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