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除掉不得不依靠賀渾豹子的勇武來保障徐州不失、鎮壓境內唐胡以外,賀渾邪不殺賀渾豹子,在其隱隱間的念頭中,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便是賀渾邪集團到底是羯人集團,就算賀渾豹子反了,至少當權徐青的還是他的同族,且賀渾豹子是他的從子,亦可算是他這個家族的一支血脈,總好過殺掉賀渾豹子后,羯人再一次地被異族奴役。
——遷入中土的羯人,賀渾邪的先祖們,當時可是受了許多的苦難的,最早是被唐人的閥族豪強驅為徒附、用為奴仆,并被不同州的唐人長吏互相擄掠,售賣得錢,后來匈奴、鮮卑入主中原,對羯人也是百般欺凌。之前的數十年,內遷羯人的所經所歷委實可稱是一部血淚史。
只是,祖先們受到的那些苦難,賀渾邪的那些私慮,都非是賀渾豹子在意、所能理解的。
賀渾豹子痛快地抽出刀來,遞給賀渾勘,說道:“賀渾廣現就在我后頭的那帳中,你去罷。”
賀渾勘接住刀,轉身就走,又是風風火火地大步而行,出帳未有多時,他轉將回來,右手提刀,左手提個人頭,那人頭可就不是賀渾廣的人頭?刀與人頭,俱往下淌血,流了一路。把刀與人頭一起獻給賀渾豹子,賀渾勘又一次拜倒,說道:“臣車騎將軍賀渾勘拜見大王!”
賀渾豹子立帳中,雙手叉腰,仰起頭來,志得意滿,哈哈大笑。
有了殺賀渾廣做投名狀的作為,賀渾豹子對賀渾勘疑心盡去,他雖尚未登位,即日下旨,拜賀渾勘車騎將軍、彭城郡公,依舊留了賀渾勘鎮守彭城縣,又調嫡系勇將郭太統兵千人入城,與原先城中那部高力禁衛的主將孫伏肱共做賀渾勘的副手。
在彭城縣外駐營數日,得到確切的軍報,說蒲洛孤、蒲獾孫部又往西撤了百余里,已撤到了睢水南岸的梁、陳等地,又接報,說攻青州歷城的茍雄部雖還在攻城,但卻攻勢漸衰,像是后繼乏力了,賀渾豹子便不再在彭城外待,率兵回郯。
到了郯縣,賀渾豹子先下命令,把賀渾邪余下的諸子、諸孫悉數殺掉,又把賀渾廣的生母和賀渾廣的妻、子也一并殺掉,一日之間,賀渾邪的子孫被殺了干干凈凈,小者被殺時才不過兩三歲;繼而,刁犗、賀渾勘等群臣諸將上表,請賀渾豹子繼位,乃於這日,賀渾豹子稱王。
稱王當日,一個和尚覲見賀渾豹子。
這和尚綠眼睛,高鼻梁,是何西域僧人,正是為賀渾氏信賴的兩個西域胡僧之一,沙門吳。
沙門吳下拜說道:“大王今日登基,普天同賀!以大王之文才武略,徐、青不僅自此無憂,秦、唐亦可滅也。唯今一事,迫在眉頭,貧道祈請大王宜當機立決,切莫拖延!”
賀渾豹子心愿得償,喜氣洋洋,一天的登基典禮下來,他絲毫不顯疲憊,斜倚榻上,一面玩弄跪坐其身邊的秀美少年,——這少年即他的心愛之寵郭櫻桃,一面問道:“是何事也?”
沙門吳說道:“便是貧道此前數次進言於大王的那件事,為昌國運,對境內唐人,宜當盡屠。”
“盡屠唐人”,從而保證羯人集團對徐州、青州的占領,這是沙門吳一貫以來的高見,此前他已經對賀渾豹子說過多次了。賀渾豹子采納了他的這個高見,也已經付諸實施了不短時間了。比如之前賀渾豹子打下青州,對青州郡縣的唐人就進行過大肆的屠殺,唯是那會兒賀渾豹子還沒掌大權,賀渾邪聞悉后,對他稍微做了些制止。
賀渾豹子說道:“前我屠青州,唐兒死者十余萬,較以往日,唐兒口數已遠為少。吳師,而下唐兒似已非國憂。刁犗進言與我,說唐兒能耕、能牧,當下我大赤強敵在外,正需唐兒為我耕、牧,戰若急時,亦可用之為兵,他這話有理。盡屠唐兒此事,是不是可以緩一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