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波告一段落不久,天色就完全暗下來。太陽沉沒在地平線下,夜幕宛如厚厚的簾布蓋住整個世界,但商隊所在的營區卻散發出明亮的火光。帳篷之間的空地上,三五成群的人們圍著火堆品嘗晚餐。其中有商人,有冒險家,有雇傭兵,有仆役,也有難民。
那些逃荒的難民引得楊陽和昭霆頻頻注目,他們多數是男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這可不是電影和電視劇出現的群眾演員,看得兩個來自地球和平國度的穿越者揪心不已。
他們說在雷曼郡過不下去,去北城南邊“討生活”。雷曼郡就在神官擔任教區首長的卡拉爾郡以南,所以楊陽向難民們打聽,聽說今年中城卡薩蘭的東境好多地方鬧了饑荒,他們的村子在春天也被稅務官洗劫,到了秋天一次次催租,田地全部上繳,要去貴族老爺的莊園種地到死抵債,走投無路,只好到富裕的北方試試運氣。
這些難民一路上都走在商隊的最后面,這也是最危險的位置,魔獸一旦偷襲旅人,就是拖走隊伍最后的老弱病殘。楊陽不忍心地策馬騎在他們身后,昭霆還想把兩個小女孩抱上馬,但是商隊主人要求他們到前面探路,防范魔獸襲擊大隊,職責在身,她倆也只好騎到前面去,幸好當天沒有難民脫隊。
其實這些流民已經是有點家底的平民,才能背井離鄉,帶著“薄產”去做生意。但也禁不起商隊主人杰羅的敲詐,于是將隊伍里最小的兩個女孩送到他的帳篷里,這也是約定俗成的“交易”。
這一幕忙著搭帳篷的兩個少女都沒看見,耶拉姆看見了,側過頭,不吭聲地走了。以前還沒到西芙利村,到處流浪的時候,他看過很多這樣的場面,早已習慣。而且在西城伊斯法,女孩子也是相同的待遇。吃不飽飯的季節,村莊的女孩們還會主動離開。他還記得六歲時哭鬧著留下了姐姐,好在他們家沒窮到揭不開鍋的地步,后來開墾了一塊地,日子好過起來,可是一天村子還是被本地的流寇殺光,他被姐姐藏進村子后面干涸的小溪才逃過一劫,姐姐引開追兵再也沒回來,耶拉姆顛沛流離,流落到中城卡薩蘭的邊境,遇上了神官和西芙利村溫暖的村民們,從此過上吃飽穿暖的生活。
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耶拉姆一輩子不想回憶起來。
難民不敢去打飯,瑟縮在離火堆最遠的角落啃自己帶的粗糧。嫌棄他們身上可能有疫病,仆役也不會讓他們幫忙。楊陽特意打了飯給他們送來,反正晚餐是耶拉姆燒的,也有多的,這些難民狼吞虎咽的景象讓人心酸。
“好可憐,我讓他們去神官先生的領地,可是他們不聽,說是北邊好,一定要去北邊。”昭霆滿心同情,也覺得不可理喻,這些難民腦子好像是一根筋,只認死理。
“好了,平民不識字,他們能聽到的,只有行商的話,那些旅行商人就來自北城埃特拉,當然把那里夸得天上地下獨好。”楊陽對魔導國的細節了解得多,和聲安慰。
昭霆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楊陽每天閱讀神官訂的報紙,只是神殿的報紙完全不報道底層的情況,只說上界、首府里那、斯帕斯港等繁華地帶的新聞,若非賽雷爾在信上提到,警備隊員們偶爾說到桑陶宛領地以外的消息,楊陽連夏季的大冰雹和魔導國正經歷的九個荒年都不知道。
但是親眼目睹實際的景象,楊陽還是觸目驚心。
商隊多余的食物,只有半鍋,那些難民總共有二十六個,肯定吃不飽,想到這里,楊陽連手里美味的雜燴湯也食不知味了,但她還是夸獎:
“耶拉姆的手藝真不錯。”
黑發少女又舀了一勺雜燴湯送進嘴里,托神官的福,在神殿她們可以吃到新鮮的羊奶和奶酪,但是旅途中她已經做好了條件艱苦的心理準備,可是耶拉姆用玉米粉加熱水攪成糊狀,不知加入了什么香料,也形成了奶油般濃郁的口感,和攜帶的干鹿肉和牛肉干一起熬煮得香噴噴,酥軟入味,還有燕麥、大豆、胡蘿卜和萵苣制成的湯,獨特豐厚的口味,值得品嘗,至少難民們吃到這樣的食物,會更有力氣活下去吧。楊陽只能這樣希望。
坐在她對面的褐發少年面無表情地接受她的贊美。楊陽身旁的棕發少女神色就有點復雜,既贊同又不贊同,因此看起來很滑稽。
“菜做得好吃有什么用!心腸壞就足以抵消這一點!”她還在氣剛才師兄袖手旁觀的事。耶拉姆專心吃飯,不理她。楊陽笑道:“耶拉姆之所以不出手,是因為他相信我能獨力解決那些人,如果我面對的是超出我能力范圍的對手,就算幫不上忙他也會沖上來幫我的——是不是,耶拉姆?”
“……”少年垂著頭不說話。昭霆將信將疑:“真的?”這死小鬼有這么好心?
“喂,昭霆,就算你忘了耶拉姆救了我們N次,也不該置疑同伴的感情!”